陈默接过酒杯。
身后那人的手臂还撑在吧台上，高大的身体将他和周围的人群隔开了大半。
香水味很淡。
没有酒气。
呼吸稳定，手也很稳。
陈默在心里给这位陌生壮汉做完一套危险等级评估，手腕已经顺着接酒的动作向外转去。
酒杯会从唇边经过。
酒会倒进吧台下面的冰桶。
他再配合着晃两下，假装药效发作，顺势看看这人到底准备把他带到哪里。
业务熟练。
经验丰富。
蜘蛛侠这些年没少被人往酒里下东西。
好吧，并没有。
以上看起来经验丰富的内心独白，完全来自于各种文艺作品。
就蜘蛛侠那个平均白天打三份工，晚上还得兼职义警的生活作息，怎么可能有空去酒吧蹦迪……
“整理完照片后就晚安？你就是这么睡觉的？”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陈默的手抖了一下。
半杯酒全倒进了冰桶。
他猛地回头。
布鲁斯低着头，正在看他。
距离太近，陈默差点直接撞上他的下巴。
“卧槽！”
蜘蛛感应你靠点谱啊，这种程度的危机你想的是不是有点轻微了！
这里切Q版漫画，时空暂停，陈默的大脑。
几乎一直在忙碌着，接各种来线的蜘蛛感应将接线电话往地下一摔。
空了一会儿，又把摔在地上的电话捡起来，重新坐回了电视台，继续忙活着哪里危机响哪里。
OK,切回现实。
布鲁斯拿走陈默手里的空杯。
“布鲁斯？！”
陈默向后退了一步，腰却撞上吧台，根本没地方继续退。
“你怎么在这儿？”
陈默现在心情很复杂。
非要形容的话，就是夫妻两人在同一家KTV遇见了，遇见的时候双方还都搂着一个。
这种时候不应该互相假装没看到吗？
难道这个场合很光彩吗？
布鲁斯没有立即回答。
他垂眼打量陈默。
头发长了不少，被随手扎在脑后。
肩膀比离开哥谭时宽了一点。
身高也变了。
那张脸依旧能认出来，少年时期残留的轮廓已经向后退去。
眼尾还是熟悉的弧度，神情里却多了几年时间才能压出来的东西。
布鲁斯抬起手，手指碰了一下陈默的下颚。
真实的触感。
体温正常。
没有易容面具。
“你长大了。”
“谢谢，青春期男性通常都会经历这个过程。”
一巴掌拍开布鲁斯韦恩的手，陈默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四年。”
布鲁斯报出判断。
“差不多吧。”
陈默算了一下那些循环。
算到一半放弃了。
十几年的人生被切碎塞进四十八小时，一遍遍重播。身体最后留下多少，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反正绝对比四年多，那就不必说出来让大蝙蝠无能为力的自责了。
“可能是三年，也可能是四年。具体年龄需要交给专业机构检测，我个人建议不要测。万一报告说我四十多岁，我们以后相处会很尴尬，而且很影响我继承韦恩家产的……”
“天，我都说了什么……”
布鲁斯的手落到陈默肩膀上，又捏了一下。
骨骼、肌肉和体重都发生了变化。
陈默拍开他的手。
“别检查了，原装正品，如假包换。你再摸下去，周围的人就要误会韦恩先生的海外娱乐项目了。”
已经有人在往这边看了。
陈默这话说出口就后悔了，布鲁斯韦恩怎么可能在乎他的名声？布鲁斯韦恩这个身份，他有好名声吗？他？
他的名声啊！陈默一把捂住额头，为自己的名声默哀。
布鲁斯顺势靠回吧台，重新恢复了布鲁斯·韦恩该有的松散姿态。
“你准备睡觉了。”
“芭芭拉出卖我？”
“她说你不想见我。”
“我就知道。”
陈默抬手按住耳机。
“芭芭拉，你这种传话方式很容易影响家庭关系。我的原话里明明充满了对蝙蝠侠的尊敬、思念和对他个人财产的合理期待，我哪里说嫌弃他了？”
通讯里传来芭芭拉敲键盘的声音。
“你还要求他暂时别来找你。”
“因为我准备给他惊喜。”
“他已经看见了。”
“所以现在只剩惊吓了。”
陈默看向布鲁斯。
“提前说明，你来得有点巧。我还没准备好关于自己为什么离家一年、回来以后突然长大四岁，以及我为什么又捡到一只蜘蛛侠的解释。”
布鲁斯的视线停住。
“另一只？”
陈默拿起一瓶酒，给自己倒了半杯。
这次蜘蛛感应没响。
“彼得·帕克。纽约来的，年龄比我小一点，话有点多，责任心过量，遇见危险时喜欢先把战衣留给昏迷患者，然后穿着记者马甲往交火区里跑。”
通讯另一端，彼得沉默了两秒。
“我听得见。”
“就是讲给你听的。”
陈默喝了一口酒。
“他现在在外面，两条街，一辆旧货车里。这里的监控、地图和我们今天的撤离路线都归他管。”
布鲁斯看了一眼大厅上方。
一只指甲盖大小的机械蜘蛛正趴在灯架背面。
镜头转动半圈，对准了他。
“嗨。”
彼得通过加密频道打了声招呼。
“我应该叫你韦恩先生吗？我在新闻里见过你。不过陈默刚才说你是他要去见的人，他没说你会亲自出现在这里，更没说你们见面的方式包括从背后抱住他和递酒。这里的监控有录像功能，所以如果这是你们哥谭特有的见面礼节，我可以把录像——”
陈默关掉了彼得的发言权限。
“你看，话确实有点多。”
布鲁斯看着他。
陈默把权限重新打开。
“我们来这里是为了第二学校的医疗车队。南北两边卡着通行路线，彼得查到两名负责人今晚会碰面。我负责进来谈，他负责在外面接应。”
“谈得怎么样？”
“其中一个临时跑了。”
陈默指了指头顶。
“另一个目前住在通风管道里。环境简陋，胜在免费。”
“白寡妇？”
“你也查到了？”
“她掌握北部运输线。”
“那就省了解释时间。她还没签字，态度也不怎么友好。我准备等她在通风管道里冷静一会儿，再进行第二轮谈判。”
布鲁斯拿起另一杯酒。
“我来找小丑。”
陈默喝酒的动作停住。“他又跑了？”
“还带走了一枚核弹。”
陈默慢慢把杯子放下。
耳机里的彼得也沉默了。
一颗核弹。
一个充满了仇恨、复仇、血腥残酷、战争暴力以及恐怖组织的地方。
会发生什么好难猜啊。
“我离开哥谭一年，你们的犯罪产业已经从抢银行升级到核武器自由贸易了？让我猜猜是谁的活……”
“企鹅人的货。”
“我怎么就一点也不意外呢……但企鹅人怎么会把他保命的核弹交给小丑？”
“以后解释。”
“行。”
陈默重新端起杯子。
“但我需要提前声明，这件事已经超出普通监护人允许孩子独自在外活动的危险标准了。你今天要是不来，我明天也得回去检查一下咱们哥谭的反派是不是已经开始人手一枚洲际导弹了。”
“核弹买家今晚也该在这里。”
布鲁斯转动酒杯，杯沿映出舞池另一侧正在靠近的几名西装男人。
“小丑没有出现，买家也没有。”
芭芭拉在通讯里开口。
“我重新检查了军火频道。约定里预留了一次到场确认，时间应该在九点五十五分。”
陈默问：“暗号是什么？”
“没出现。”
“也就是说，小丑有极大的可能性把地址留给了正在监听他的人，然后自己带着核弹去了别的地方了。”
“很符合他的习惯。”布鲁斯说。
芭芭拉调出另一组数据。
“陈默要找的政府军负责人，二十分钟前取消行程。离开时间和买家终止联络的时间接近，身份范围也吻合。目前缺少能够把两者完全连在一起的证据。”
陈默看向二层。
那个原本该出现的包间仍然空着。
“所以我们两个各自追着一个人过来，最后一起被放了鸽子。”
“嗯。”
“还挺有缘。”
布鲁斯没有回应。
他看着杯中酒液，余光已经数清楚正在靠近的人。
五个。
另外两人从贵宾通道出来，站到了出口旁边。
政府军准备收网了。
陈默也注意到了。
“那些是你的新朋友？”
“不算，他们准备绑架布鲁斯·韦恩。”
陈默转头看他。
“你说得这么平静，我都不知道该不该配合着紧张一下。”
“没必要。”
布鲁斯的手伸进西装内侧。
衣襟短暂掀开。
一枚黑色蝙蝠镖已经夹在指间，边缘贴着一层薄刃。
寒光在灯下闪了一下。
衣襟重新合拢。
“哦。”
陈默明白了。
落难公主本人随身携带凶器。
真动起手来，围上来的这几位谁绑架谁很难说。
“看来韦恩先生不需要英雄救美，本来我都打算切一下蜘蛛骑士的号为你冲锋陷阵了呢。落难蝙蝠公主。”
通讯那头，芭芭拉想说些什么，考虑到布鲁斯还在场就没说。
“我有计划。”
“我相信你有。”
陈默看了一眼吧台后面的出口，又抬头看向通风管道。
“不过你应该没预料到我会出现在这里，还会顺手抓走白寡妇，然后在你身边站这么久，把他们提前引过来。”
布鲁斯没有否认。
“I'm SOrry。”
陈默将酒杯放回吧台。
他转过身体，面对布鲁斯，伸手替他理了一下领口。
周围的人看过来时，只能看见一个漂亮的亚裔侍者正贴在布鲁斯·韦恩身前。
陈默脸上露出一点笑。
轻浮，漂亮，还非常符合花花公子身边临时玩伴的标准。
“所以，你要和我私奔吗？”
布鲁斯看着他。
“好。”
领头的男人已经走到两人旁边。
他先看了陈默一眼。
“韦恩先生，将军在楼上为您准备了私人赌局。”
“现在？”
布鲁斯仍然看着陈默。
“车辆也已经准备好了。”
男人向贵宾通道伸出手。
“请跟我们走。”
陈默挡在两人之间。
“抱歉，韦恩先生刚刚邀请我陪他离开。”
男人脸上的笑淡了些。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地方，（本地语）。”
后面那个本地语的单词不需要耳机的翻译，陈默都能结合语境猜出来，大概是个什么意思。
他的名声到底还是被布鲁斯的名声给毁了。
又。
咦，这里为什么要说又？
陈默突然感觉到身后深蓝的一只手搭在了他的左肩上
回头看向布鲁斯。
“授勋礼？真的假的这个时候？就这么草率吗？真伤心，我其实很在乎仪式感的。”
布鲁斯挑眉装无辜。
陈默当时就明白了，今天晚上没有纯血人类的巅峰个体蝙蝠侠，只有一个好吃懒做贪财好色胸大无脑的花花公子布鲁斯韦恩。
他还是对自己的秘密身份那么在乎。
转回头，杀气腾腾的看向几个拿着武器的普通人。
“那可麻烦了。”
自觉自己战力也算半个宇宙级的陈默顺手拿起吧台上的托盘。
“因为我的工作内容好像已经从端酒临时调整成了为国际富豪冲锋陷阵，谁让他刚刚给了我一场骑士的加冕礼呢。岗位变化太突然，你们至少应该允许我和原雇主办理一下离职的。”
男人伸手去抓他肩膀。
托盘先撞上了他的手腕。
砰！
骨头和金属碰在一起。
男人手指松开，藏在袖口里的枪刚滑出来，陈默已经反手扣住枪柄。
枪被拆下弹匣，弹匣落进冰桶，枪身则被他扔进吧台下面。
整个过程还不到一秒。
附近几人同时动手。
陈默抓住布鲁斯的手腕，将人往自己身后一带。
“公主殿下，注意低头。”
一只酒瓶擦着布鲁斯头顶飞过去。
陈默抬起托盘。
酒瓶撞在金属表面，玻璃炸开，剩下的酒全部泼进第二个人脸上。
对方闭眼后退。
陈默一脚踢中他的膝盖，手肘跟着落在肩颈。男人向前跪下，额头正好磕上吧台。第三个人拔出了枪。
“右后方。”
彼得在耳机里提醒。
与之几乎同时响起的是蜘蛛感应。陈默没有回头。
他的左手从托盘下面弹出一根蛛丝。
蛛丝贴着地面钻过几张桌子，黏住对方脚踝。
陈默向前迈步。
那个人被直接拖进桌底，后脑撞上椅脚，枪口朝天打出一发子弹。
砰！
大厅的音乐停了。
短暂安静以后，人群开始往出口挤。
赌桌旁的筹码被撞了一地。
塔赫拉宫的守卫向这边冲来。
布鲁斯站在陈默身后，手里还端着半杯酒。
他甚至抽空喝了一口。
陈默回头看见这一幕，眼角抽了一下。
“你还真准备从头到尾站着？”
“布鲁斯·韦恩不会打架。”
又是一脸欠揍的无辜。
“布鲁斯·韦恩至少可以装作害怕！”
布鲁斯看了一眼围上来的持枪壮汉。
随后向陈默身后靠近半步。
“救我。”
语气平静。
面无表情，无辜都没了。
浑身上下看不出半点需要被救的意思。
“你对草包的理解是不是有问题？去进修进修演技吧，我知道你的演技很好，所以此时此刻看你这个故意装逼的感觉真的很烦。”
顶着一张死人脸，你也不知道他对你的俏皮话生没生气，反正他嘴里说的都是不在乎。
但身体是诚实的，从表现来看，布鲁斯对之前的公主殿下的称呼非常在意。
陈默抓起旁边的桌布。
两名守卫刚抬起枪，桌布已经罩住他们的上半身。
陈默隔着布一拳砸中第一个人的胸口，控制过的力量依旧把人打得撞翻赌桌。第二个人在桌布里胡乱开枪。
布鲁斯站在原地。
一只手还插在口袋里。
蝙蝠镖藏在掌心，始终对准枪口移动的方向。
子弹射出以前，陈默已经抓住那人的手腕，将枪口按向地面。
砰！砰！
地砖被打出两个洞。
陈默抬膝撞中对方腹部，夺下枪，顺手把人塞进了掀翻的赌桌下面。
“左边还有四个。”彼得说，“员工出口已经打开。监控会在十二秒后恢复。”
“够了。”
陈默抓住布鲁斯。
“走。”
“白寡妇。”
“我没忘，她还欠我一张通行令呢。”
两个人冲进员工通道。
后方枪声响起。
陈默侧过身体，红金色纳米粒子从衬衣下面铺开，在背后形成一层薄甲。
子弹撞上装甲，火星沿着肩胛散开。
布鲁斯看见了那套陌生战衣。
比之前金光灿灿，红光烂烂好很多，起码这个红色没有那么的艳丽，金色部分也没有那么的张扬。
糟糕得很有异世界风格。
表现出来的强度同样惊人的令人不适。
布鲁斯零点零一秒在大脑里迅速过了一圈，如何反制这套蜘蛛战甲，却发现根本没有明显的弱点。
陈默一脚踹开休息室的门。
厕所隔间里，那名被替换掉的侍者仍在睡觉。
“看来这里的员工休息质量还不错。”
陈默跳上洗手台，扯开通风口。
他回头看向布鲁斯。
“能爬吗，公主？”
布鲁斯把酒杯放到洗手台边。
“你先。”
“你别误会，我只是担心国际首富卡在管道里。救援照片传出去以后，韦恩集团股价会比你本人先摔死。我的帕拉梅拉，我的玛莎拉蒂，我的蜘蛛战车，我的蜘蛛战车要红黑配色的配置和你的蝙蝠战车要一样，我要一脚油门下去，也能发出和你蝙蝠战神一样的轰鸣声。”
陈默钻进通风管道，转身伸出手。
“直接管阿福要车钥匙呗，他俩又不能拦你，至于你许愿的蝙蝠战车，我见一见那瓶红色油漆把他的车给喷了，被发现了就说是小丑干的。”
“悄悄和你说一嘴，等你回蝙蝠洞了你能看见一个专属于你的超大礼物，你超爱它的，相信我。”芭芭拉一边说，背景音里还伴随着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
布鲁斯抓住陈默的手腕，借力翻了上去。
动作利落得完全不符合花花公子的身体素质。
陈默看了他两秒， 半眯起眼睛，似笑非笑，阴阳怪气。
“好柔弱啊，公主殿下。”
“闭嘴吧。”
两个人沿管道向前爬。
身后的员工休息室很快有人冲进来。
彼得控制通风系统关闭两道风门，又打开厨房上方的排气扇。追兵听着管道里的声音冲向另一侧。
陈默拐过最后一个岔口。
白寡妇还被固定在原来的位置。
她看见陈默回来，眼睛先眯了起来。
随后，她看见跟在陈默身后的布鲁斯·韦恩。
那双眼睛又睁大了一点。
经过聪明的大脑迅速推断前因后果，自觉自己猜到了真相。白寡妇的眼神一时间非常的复杂。
“女士，退房时间到了。”
陈默伸手撕开固定在管壁上的蛛丝，将白寡妇连人带着剩余蛛网扛到肩上。
白寡妇挣扎起来。
额头撞了陈默后背一下。
“别动。”
陈默扶住她的腿。
“你现在是我们医疗通道计划的重要合作伙伴。等出去以后，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聊。”
布鲁斯看向被陈默扛着的女人。
“这就是你的谈判结果？”
“第一轮交流存在一点分歧。”
陈默继续往前爬。
“她拔了三件武器，我拿走两件，第三件还没找到。你靠近的时候小心一点，但我估计她身上应该还有第4件或者第5件，不过她应该没我认识的另一个寡妇那么强，如果她真的是我认识另一个寡妇的话，那她身上应该还有10多件武器，好消息，目前看来她没那么危险。”
白寡妇挣得更厉害了。
布鲁斯伸手，从她靴子内侧抽出一把薄刃。
又在几乎是大腿根部的部分，抽出了一把短鞭。
“找到了。”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
“你看，团队合作。”
彼得在耳机里报出路线。
“前面第二个出口。外面是后巷，暂时没有人。”
陈默一脚踹开通风口。
夜风灌了进来。
后方的塔赫拉宫已经乱成一团，警报声压过音乐，更多车辆正在向正门聚集。
陈默先把白寡妇送出管道。
随后自己翻出去，单手接住她。
布鲁斯紧跟着落地。
通风口在三人身后重新合拢。
陈默一边扛着白寡妇，一边向布鲁斯伸出手。
“走吧。”
布鲁斯看了一眼那只手。
还是握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