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越来越近,苏梅的食指搭上扳机。
江大川从驾驶室探出半个身子,侧过头,耳朵朝车灯的方向竖了两秒。
“自己人。”
苏梅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北京212的发动机声,不是民用车。”
三十秒后,两辆北京吉普在道班房外急停,刹车带起的碎石崩了一地。
车门打开,首先见到的是一双军靴。
王钢强,钢盔,八一杠,弹匣袋扣得死紧。
身后跟下来三名士兵,同样全副武装。
四个人落地后没有扎堆,马上散开成战术队形,枪口分别指向道班房四个方向。
王钢强扫了一眼现场。
整个道房都在烧,火光把这段109国道照成橘红色。
两辆皮卡侧翻在路边,车轮还在缓缓转。
一辆吉普的引擎盖被掀翻,地面到处散落着弹壳、血迹、丢弃的猎枪。
有人在黑暗里哼哼,有人蹲在地上捂着手腕,有人趴在碎石堆里一动不动。
空气里混着火药味、汽油味和烧焦木头的气味。
王钢强在心中不由一撇
“惹谁不好,偏偏要惹班长,真是闲命长。”
东面荒地里,在看到有军车到来后。
三个黑影突然从石墩后面窜起来,猫着腰往黑暗里跑。
王钢强抬手。
八一杠朝天连响两枪。
枪声在空旷的国道上炸开。
跟之前猎枪那种闷响完全不同,声波又脆又硬。
三个人腿一软,停在原地不动了。
王钢强扫了一圈周围还站着的人。
“所有人双手抱头,蹲下,武器扔在身前三米。”
那个中年藏民第一个把猎枪扔了出去,双手抱着脑袋蹲了下来。
他身后还能动的四个人跟着照做。
其余的小弟看到中年藏民都投了,最后一点气也泄了。
稀里哗啦地扔枪、蹲地,跟下饺子一样。
不到一分钟,还能动的十几个人全部被控制。
王钢强让两名士兵看住这帮人,自己朝老解放走过去。
他走的路线就是一条战场走廊。
左边地上,皮夹克趴在碎石里,右大腿穿了个对穿的窟窿,裤腿全是血,嘴里断断续续地哼。
再往前三米,一个人蹲在地上用衣服裹着手腕,布已经浸红了。
王钢强一边走一边看,脚步没停。
王钢强当过江大川的兵,知道班长的本事。
老解放车头前面,占堆蜷在碎石地上。
右腿小腿骨折的角度很不正常,膝盖往外翻了将近九十度。人还有意识,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已经喊不出完整的句子了。
王钢强绕过占堆,走到驾驶室一侧。
江大川靠在车门上,一只手握着步枪,一只手里夹了根烟。
他抽烟的样子跟刚干完一天体力活的男人差不多。
王钢强站定,立正,啪地敬了一个标准军礼。
“班长,你手段不减当年啊。”
江大川把烟灰弹了一下。
“都是些找死的玩意,本来不想做那么过火的,都是他们逼的。”
“来一根。”江大川扬了扬手中的烟。
见王钢强摇头,他下巴朝车头前面点了一下。
“先把那人弄出来,轮胎还压着。”
江大川上驾驶室倒车,王钢强蹲下去拽人。
老解放倒退半米。
占堆从轮胎底下拽出来的瞬间,整个人痉挛了一下,嘴张得很大,但声音已经发不出来了。
王钢强把他拖到路边,跟其他人扔在一起。
没有包扎,没有额外处理。
他走到副驾驶一侧。
苏梅正从车上下来。头发上沾着木屑和灰烬,脸上有烟熏的黑印,衣服袖子上烧了几个小洞。
手枪还别在腰后,猎枪靠在座位边上。
王钢强对她点了一下头。
“嫂子好。”
苏梅看了一眼四周蹲在地上的人,又看了一眼王钢强身上的装备。
那根紧绷的弦顿时松了下来,眼眶红了一圈。
“辛苦你了,让你大半夜跑一趟。”
王钢强摆手。
“嫂子说哪里话,班长的事就是我的事,有什么辛苦的。”
江大川从车头那边走过来,打断两人的客套。
“卧铺里那个阿东快不行了,救护车什么时候到?”
“来的路上已经联系了,当雄县医院接到拉萨赵局长的通知,急救车正往这边开,二十分钟到。”
他顿了一下。
“还有个消息,粤省公安厅已经派了专人,坐今晚最后一班航班飞拉萨,明天中午到。”
江大川听完没再说话,转身翻上驾驶室的卧铺。
阿东躺在里面,脸色灰白,嘴唇没有血色。
胸口有起伏,但几乎看不出来。
额头上滚烫,体温比一小时前更高了。
江大川蹲在他旁边,用毛巾不断地帮他擦汗。
二十分钟后,一辆救护车和两辆警车从当雄方向先后到了。
救护人员爬上车厢,查体温、量血压。
测完之后两个人对了一眼,表情很难看。
当场打了一针稳定剂,把人抬上担架。王钢强在旁边看了一眼阿东的脸色。
他低声问江大川:“这人真是广东的卧底?”
“嗯。”
“操,命真硬。”
救护车拉响警笛,原路返回当雄。
当地警察开始处理现场。
登记占堆和手下人员身份,清点散落的武器,组织灭火。
一个年纪稍大的警察拿着本子挨个记,记到一半抬头看了一眼老解放和周围的场面,笔尖在纸上停了几秒。
占堆被两个警察架着送上警车。
现场基本清理完毕,王钢强走到吉普车边,拉开后座车门。
“班长,嫂子,上车,先回检查站休息,其他的事明天再说。”
一个穿制服的当地警察快步走过来,拦在吉普车前面。
“等一下,这位同志是涉事人员,按程序需要带回所里配合调查。”
王钢强转过身。
他比那个警察高出大半个头,八一杠挂在肩上。
他低头看着那个警察。
“今天我班长累了,要问话,明天来检查站问。”
警察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
但看到王钢强的脸色,还有他肩上的八一杠。
又扫了一眼吉普车旁边站着的三名全副武装的士兵。
嘴巴张了一下,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王钢强不再理他,转身上车。
苏梅一只脚踩上吉普的踏板,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老解放。
卡车停在109国道边上。
车身上全是弹孔和刮痕,前保险杠变形严重,大灯碎了,引擎盖上有水渍和灰烬。
但它还立着。
王钢强从驾驶座回头,注意到苏梅的目光。
“嫂子放心,我已经安排人看着了。”
“晚点就把老解放拖到检查站里,这期间谁也动不了里面的东西。”
苏梅点了一下头,上了车。
吉普车掉头,沿109国道向当雄方向驶去。
后视镜里,道班房的废墟还在冒烟,火光一点一点缩小。
苏梅靠在后座上,头歪向江大川肩膀。
她没有说话,眼睛闭上了。
江大川坐在她旁边,后背靠着座椅,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神微微闭着。
王钢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两个人。
他没有说话,把车速提了上去。
吉普的车灯劈开夜色,109国道笔直地伸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