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啸的夜风卷起地上的血色冰渣,砸在斑驳的青石板上。
凄冷的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整条本溪主街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太刀撕裂空气的锐啸声在胧的耳畔炸开。
周围兵刃相接的厮杀声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离,周遭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胧的大脑一片空白,视线里只剩下那抹跳动着幽蓝冷火的熟悉身影。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可是弦之介的刀太快了,那是甲贺引以为傲的居合斩。
“铛!”
刺耳的金石交击声响起。千钧一发之际,药师寺天膳从侧方挥刀,险之又险地架住了弦之介劈向胧咽喉的致命一击。
强大的反震力顺着刀柄传导,天膳苍老的脸颊肌肉一阵抽搐,脚下的冰面寸寸碎裂。
“少主,快退下,他已经不是弦之介大人了。”药师寺天膳咬着牙低吼,干瘪的胸腔剧烈起伏。
胧像是没有听见天膳的警告。她的嘴唇止不住地颤抖,泪水终于冲破了眼眶的阻碍,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决堤而下。
“弦之介大人……”胧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冰晶,“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我了吗?”
弦之介收回太刀,脚步微微一顿。他那双燃烧着蓝火的眼眸定格在胧满是泪痕的脸庞上。
冰冷的风雪中,他缓缓开了口。
“我怎么会忘记你呢,胧。”
弦之介的声音依旧如生前那般温润和煦。他微微歪着头,看着胧的眼神里,甚至流露出几分几乎要溢出来的深情。
“我记得我们在山野间看过的樱花,记得你害羞时微红的侧脸,记得我们约定好要一起化解两族数百年恩怨的誓言。你的一切,我都清清楚楚地刻在这里。”
弦之介抬起那只握着太刀的手,用冰冷的刀柄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心口位置。
胧的呼吸骤然一滞。
心口处猛地涌上一阵剧烈的悸动。她不可思议地睁大了双眼,眼底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原来他还记得。他什么都记得。
“弦之介大人,你还有意识对不对!”胧踉跄着向前迈出一步,双手下意识地伸出,想要去触碰那个日思夜想的男人。
“唰!”
一道森寒的刀光贴着胧的指尖划过,带起一缕斩断的青丝。
胧的脚步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指尖传来的阵阵凉意,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她刚刚燃起的希望。
弦之介依旧保持着那个温柔的神情,只是握刀的手稳如磐石,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别靠过来,胧。”弦之介轻声叹息,语气中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无力感。
“我虽然记得一切,保留着对你的所有爱意。但是,我现在的这副躯壳,必须绝对服从主人的意志。”
他说出这句话时,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胧的肩头,看了一眼高高站在碉堡废墟上的白衣少年。
就在视线触及苏白的一瞬间,弦之介那跳动着冷火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本能的战栗。
“投降吧,带着伊贺的人离开这里。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复仇念头。”
弦之介重新将目光落在胧的脸上,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她入睡。“不要反抗主人,你会惹他生气的。如果主人生气了,你会死的,胧。我不想亲手把你砍成碎肉,那会弄脏你的脸。”
用最深情的语气,说着最绝望残忍的话。
这种肉体被彻底奴役,连灵魂都无法自主的恐怖强制力,犹如一把生锈的钝刀,在胧的心口来回切割。
一阵难以抑制的恶寒顺着脊背攀爬。
胧只觉得心口一阵发闷,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浸水的棉花,连呼吸都牵扯着钝痛。
她转过头,顺着弦之介刚才的视线,望向碉堡废墟。
风雪中,那个十八岁的神州少年负手而立。
月白色的长衣在夜风中翻飞,他的脸上挂着百无聊赖的神色,宛如高高在上的神明,漠然注视着蝼蚁们在泥沼中痛苦挣扎。
胧的胸腔里仿佛有一团烈火在疯狂燃烧。伊贺少主的骄傲与失去挚爱的痛苦交织在一起,化作了要焚毁一切的执念。
“就是他,就是那个魔鬼把你变成了这样。”胧咬着下唇,殷红的鲜血渗出,染红了她苍白的唇瓣。
她原本清澈的眼眸中,那一圈圈异质的涟漪再次剧烈波动起来。破幻之眼的光芒在黑夜中亮得刺目。
“我不会投降的。我也不会让你一直被那个恶魔折磨。”
胧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刃,刀尖直指废墟上的苏白,声音凄厉。
“我要杀了他。只要杀了他,你就能解脱了。伊贺众,哪怕全部战死,也要将那个神州人碎尸万段。”
听到胧这近乎疯魔的宣战,弦之介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真遗憾啊,胧。”
弦之介轻轻叹息了一声。
“既然你执迷不悟,那对不起了。”
话音未落,弦之介身边的空气猛地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他的双腿在冰面上踏出两个深坑,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欺身至胧的面前。
没有任何花哨的试探,太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银色半月,挟带着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直接斩向胧的脖颈。
这一刀,没有留下半分余地。
胧甚至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多年的肌肉记忆让她本能地举起短刃格挡。
“砰。”
火星四溅。
恐怖的怪力顺着短刃砸在胧的双手上。她的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飞溅而出。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双脚擦着地面的冰渣,狼狈地向后滑退了七八米。
“咳……”胧喉咙发紧,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她握着短刃的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目光满是绝望地看着步步紧逼的未婚夫。
“保护少主。”
筑摩小四郎目眦欲裂,挥舞着长柄镰刀,不顾一切地扑向弦之介。
“滚开。”
弦之介看都没看他一眼,反手一记上挑。
精妙的居合剑法配合着暗影躯体那不知疲倦的绝对力量,只听见清脆的断裂声响起,小四郎引以为傲的精钢镰刀直接被斩成两截。冰冷的太刀顺势在小四郎的胸膛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若不是小四郎反应奇快,在最后关头拼命往后仰倒,这一刀就足以将他开膛破肚。
“小四郎!”药师寺天膳怒吼,立刻调遣另外两名精锐上前掩护。
面对伊贺精锐的围攻,弦之介犹如闲庭信步。太刀在他手中化作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剑网,每一次挥斩,都会带起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花。
不远处的街道上,暗影化的甲贺十人众同样展现出了压倒性的战力。
地虫十兵卫没有了四肢,却如同在冰面上滑行的毒蛇,口中吐出的毒针让几名伊贺忍者防不胜防,瞬间倒地抽搐。
风待将监喷吐着腐蚀性的毒液,将那些试图利用建筑隐蔽的伊贺忍者逼得无处可逃。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屠杀。
在碉堡废墟顶端。
苏白静静地看着下方犹如修罗场般的混战,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一丝波澜。
他不关心这群东洋异人之间有什么感天动地的爱情故事,也不在意他们背负着怎样的家族仇恨。
在这个时代,踏上这片土地的侵略者,在他眼里,都不过是可以用来循环利用的耗材罢了。
苏白轻轻摩挲着指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东洋的瞳术不错,但也不过如此。”
他原本想看看那所谓破幻之眼究竟能有多大的能耐。
可如今看来,虽然确实具备着瓦解人真炁手段的力量,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破幻之眼不差。
但,使用者本身太弱了。
“闹剧该结束了。”
苏白收回视线,慢条斯理地抬起右手。
随着他的动作,四周原本沉寂的暗影空间再次泛起剧烈的涟漪。又有十几道漆黑的身影,从虚无中缓缓升起,每一道身影都散发着令人绝望的压迫感。
大刀王五,薛老鬼,梁挺。
这些凶名赫赫的护法神兵,空洞的眼眶中燃起幽蓝的冷火,静静地等待着主人的下一步敕令。
而在长街中心。
胧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短刃上已经布满了豁口。她的身上添了七八道深浅不一的伤痕,鲜血顺着和服的下摆滴落,在雪地中绽放出一朵朵妖艳的红梅。
弦之介的太刀再次高高举起。跳动的蓝火映照着他那张依旧温柔的脸庞。
“放弃吧,胧。”弦之介轻声呢喃。
刀锋落下,卷起一阵刺骨的寒风,直逼胧的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