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思索,脚步却不停,跟着郑红袖上船往听泉岛而去。
到渡口下船,两人穿过曲折竹林小径,一路向东而行。
没多久,便来到熟悉的演武大场前。
此刻,演武场中那片开阔的平台上,早已人头攒动。
几十位各色服制的弟子分列而立。
赤明院一身黄袍,沉稳厚重;开阳院黑红相间,煞气隐现;飞璇院白衣胜雪,清冷出尘;听泉院则一色蓝袍,如湖水凝就。
沈修寒一眼望去,便发觉场中诸弟子,气息普遍沉稳强悍。
暗劲大成比比皆是,更有十多位暗劲圆满好手!
四院泾渭分明,却无一人出声交谈,满场肃穆,连掠过的飞鸟都不自觉地噤了声。
郑红袖将他带到,便匆匆朝小院走去,看模样是要去汇报。
沈修寒并未去听泉院弟子集结之地。
而是挑了一处僻静的树荫下站定。
背靠老槐树,目光扫过全场。
这一扫,立刻便有几股强悍气息撞入感知。
“那位,是飞璇院首席,易素心。”
身旁不知何时悄然走来一道人影,也不寒暄,抬手遥遥一指:
“她身旁那个,赤明院的次席,狄年。”
“还有那边,刚来的那个,下巴快抬到天上去的,叫张九阳,开阳院首席。”
那人语气从容,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意味:“这几位都是化劲初期的修为。”
“其中张师弟与易师妹天赋更高一档,距化劲中期不远,缺的只是水磨功夫。”
“至于狄师弟嘛…”
他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点评:“天赋修为便稍逊一筹了。”
“虽说在赤明院也算顶尖人物,可比起他们院那个成日里喜欢给人起绰号的家伙,还是差了一大截。”
“额…”
沈修寒扭身望去。
只见来人约莫三十出头,身量修长,面容与闻青夜有三分相肖,却少了几分渊渟岳峙的凌厉,多了一股春风拂面的平和。
他负手而立,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正上下打量着沈修寒。
沈修寒心头一凛,当即猜出了来人的身份,连忙抱拳见礼:
“见过大师兄!”
闻峥笑眯眯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下一瞬,他不待沈修寒开口寒暄,便探过身来,凑近了几分,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
“我听说…你是那姓左的引入门的?”
“呃…是。”
沈修寒目光微微一跳,心中念头飞转。
这语气听着,怎么不太对味儿?
莫非左慕仙曾得罪过这位闻师兄?
不对啊…自己入门这么久,从未听过他二人之间有什么过节。
胡思乱想间,闻峥笑眯眯追问道:
“那他给你起了什么绰号?”
“起…”
沈修寒腮帮子一抽,差点脱口而出。
但他反应极快!
硬生生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绷紧面皮,正色道:
“没起!”
闻峥挑眉:“没起?”
“没起!”
沈修寒斩钉截铁。
闻峥笑眯眯地盯着他的脸,像看耗子藏身之处的老猫。
他慢悠悠伸出一根手指,在沈修寒眼前晃了晃,一字一顿道:
“不信。”
旋即,他收回手,嘿嘿一笑道:
“只要修为比他低,姓左的便会平等地给每一个人起绰号,从不落空,从不偏袒。”
他目光意味深长地在沈修寒脸上打了个转,语气莫名道:
“所以,你撒谎了…为何要撒谎?”
“莫不是…”
“他给你起的那个绰号,着实羞耻到叫你说不出口?”
沈修寒嘴角一阵抽搐,深呼一口气,方才堪堪压制住心头翻涌的情绪。
前有左慕仙…后有闻峥!
这摘星门里,都特娘的是什么人啊!
闻峥似是精准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崩溃,神情登时愈发兴奋了。
他正欲多开口,再多问几句时。
“嘎吱…”
上首,听涛小院的木门被从内推开,一道身影踱步而出。
那人身着一袭青袍,怀抱一柄古朴长剑,正是闻青夜。
闻青夜神识扫过全场,目光瞬间便锁定了树荫下两道人影。
闻峥笑得一脸褶子,兴致高昂;
沈修寒正仰脸望着自己,面上写满了“感动”。
闻青夜见状,心底不禁泛起一丝欣慰:
‘这俩小子,倒是能玩到一处去,看样子相处的还不错…’
‘好,这护道人算是选对了!’
‘福地从启至落,起码得二三月,接下来,你们二人便待在一处吧。’
思索间,小院再次走出两道人影。
当先一人身着玄色劲装,鬓角微霜,一双眸子深如寒潭,正是摘星门主徐舟陵。右侧那位年逾四旬,身形矮壮敦实,着一袭暗红锦袍,袍角绣着翻涌的海潮纹路。
他往那儿一站,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雄浑气势。
此人赫然是新任镇海侯董浮!
董浮抬眸望了望天色,浓眉微蹙,侧首道:“徐门主,时辰差不多了,封长老怎地还不见人影?”
徐舟陵摇头:
“董侯莫急,我已让雷师弟前去接…”
话未及半,他忽地收了声,眼眸倏然一眯,朝远处望去。
闻青夜与董浮几乎同时抬眸,目光如电,投向听泉岛岸边。
“轰!”
“轰!”
两道破空声如白日惊雷,一前一后,撕裂长空,眨眼便飞至演武场上空,骤然停住。
遁光收敛,露出两道身影。
前头那人,虎背熊腰,双拳抱胸,正是开阳院主雷啸。
后头那人身量魁梧,一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上虬髯如戟,赫然是碧霞剑脉长老…
封不霆!
封不霆身形一闪,落在小院前。
手一松。
缭绕周身的真罡之气散去,被裹其中的几名年轻男女身形落下,个个面色发白,显是这一路被拖拽得不轻。
封不霆一甩袖袍,朝徐舟陵与董浮拱了拱手,沉声道:
“徐门主,董侯,路上耽搁了些时辰,抱歉了。”
徐舟陵与董浮当即还礼,三人互相寒暄了几句。
一旁,闻青夜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这厮什么意思?’
‘为何与人见礼,偏偏刻意无视我?’
闻青夜百思不得其解,但大事当前,他并未多说什么。
可封不霆却似乎很关注他。
明明正与徐舟陵、董浮交谈,目光却时不时往闻青夜身上瞟。
一次,两次,三次…
回回都是瞥一眼,等闻青夜看过去,他便迅速收回。
闻青夜终于忍不住了,低声斥道:
“姓封的,你老看我作甚?”
封不霆轻哼一声,下巴往上一扬,径直把脸扭向另一边,半个字也不肯回他。
闻青夜见状,顿时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心中破口大骂:
‘这厮什么毛病!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