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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青空之蓝 第六章 雪衣明鹤

作者:沧月 字数:10016 更新:2026-07-25 12:26:30

西海上连夜的血战终于停了,岛屿在一瞬间消失,无数船舰的残片和残肢断臂浮沉在海面上。在天明之时,朝阳从海面上升起,将染血的碧海映照得一片殷红。

生死如日月交替,夜晚过去后,每日的朝阳还是一模一样。

同一时刻,来自北海的旅人也已经来到狷之原东侧。

清晨的荒漠里风砂猎猎,旭日浮出沙海,晨光里有微弱的暖意。远远地看去,百里之外有一抹黑灰色浮现在视线里──那是一座巨大的墙,在晨曦里宛如蛟龙横亘大漠之上。

这,便是云荒大陆上唯一可以与白塔媲美的伟大建筑:迷墙。

墙高三十丈,绵延九百里,北侧和空寂之山南麓相接,南侧直抵红莲海岸,蔚为壮观。八百多年前,云荒刚结束动乱,劫后余生的空桑人开始休养生息。然而当时被逐于西海上的冰族还时常上岸扰乱云荒,空桑人开始于边界修建此墙,前后历时一百多年终于完成。因其附近多暴风飞沙,白日里亦迷离不可见,故称之为“迷墙”。

一道迷墙,生生将狷之原从云荒上切割出来,内外两重天:墙内是富庶平安的大陆,墙外则是猛兽遍布、风砂漫天的恐怖海角。

迷墙附近设有空寂大营,数百年来一直有上万的空桑大军驻扎戍边,日夜警惕冰族的入侵。因为近年来空桑国力强盛后对沧流冰族采取了进攻的姿态,白墨宸率领大军征讨于西海之上,冰族节节败退,无力侵犯云荒,因此迷墙附近守卫的压力便轻了大半。

旅人沿着空寂山脉的山脊行走,避开了山脚下驻扎的军队。

此刻是清晨,应该是军营里出兵操练的时间,大队人马应该在辕门和马场那里云集。然而奇怪的是,此刻他尚未走近,一阵纷杂的声浪已经传入耳畔──听其声势之大,几乎像是爆发了一场战争!

看着底下的景象,他不由停下了脚步。

风从西边的海上而来,吹得人睁不开眼睛。狷之原的边缘上一片混乱,风沙里只隐约见到一队队人马来回奔忙,个个手里都拿着巨木石块,顶着狂风冲向黄沙最深处──旅人不由微微一惊:怎么了?驻扎在空寂之山的空桑大营今日竟然全数出动,难道是冰族越过迷墙入侵了?

“快补上!快!”风里的声音纷杂而混乱,“这边要塌了!快用圆木顶住!”

“没有圆木了!刚才用的是最后一根!”

“那先用肩膀顶住!再拿石头塞上缺口!”

“队长,没用!石头……石头在风口上根本放不住!──刚放上去就被风吹得往回滚,反而压伤了后头的好多兄弟!”

“不行!队长,那边、那边又出了一个缺口!”

“他娘的!这洞是什么时候破出来的?!”

“不、不知道……在清早的时候,巡逻的兄弟就看到南边一里外有个大洞了!刚堵上,又接二连三的出来更多!”

“队长!墙、墙要塌了!”

“死也要顶住!退后者斩!”

战士们在号令声里奋不顾身地往前,然而从西面袭来的狂风吹得人根本睁不开眼睛。迷墙在崩塌,缺口一个接着一个地出现在绵延百里的墙体上。风是如此的大,从裂缝里尖刀一般钻出来,那些巨石滚木刚填上去就纷纷滚动,反而将那些战士吹得立足不稳往后退了几丈──苍黄色的龙卷风呼啸而来,风里隐约传来一阵奇特的血腥味,令人欲呕。

旅人站在山腰上,看着底下的漫天黄尘,眉头开始蹙起。不对劲!这样的景象,根本不像是普通的沙暴来袭的模样!难道是狷之原上的魔──

“砰!”风暴里忽然传出一声巨响,彷佛什么陡然崩裂。

“墙塌了!”风里传出士兵们惊惧的呼喊,“天啊……那、那是什么?”

前方的人群轰然后退,彷佛看到什么极其可怖的东西一样,发出一声震天的大喊──原来随着那一声巨响,高大的城墙四分五裂,豁然裂开了一个极大口子!裂开的口子里,有一股股苍黄色的东西不停漫出来,彷佛触手一样沿着裂口往外爬,很快便布满了墙壁。

有士兵尝试着挥刀去砍那些藤蔓般四处攀爬的东西,一刀下去,却如入无物──原来那竟是一股股的流沙,从墙后透出,活了一样地蠕动!

“萨特尔……是萨特尔!”空桑战士发出一声惊呼,四散奔逃。

墙在急剧地裂开,声音清晰可闻。旅人蹙眉,按剑从山麓掠下。他看到那个缺口里有黄色的砂风疾速弥漫出来,一片乌云腾起,低低压在天际,黄沙一股股被从地上吸起,旋转着升入云层,一眼看上去彷佛一棵棵巨大的、会走路的树!

“不好!“他脱口低呼,按剑冲入了狂风之中。

迷墙在不停地崩塌,崩裂的口子越撕越大。裂口里依稀可以看到狷之原那一边的可怖景象:成千上百的棵“树”在缺口后摇晃,争先恐后地想要挤出来!风砂里传来邪魔狂喜的吼声,整个地面都在颤抖。

终于,第一股狂风从迷墙后彻底挣了出来。那只萨特尔操纵着旋风破墙而出,它的背后则满是密密麻麻的邪魔,正准备跟随着头领从缺口汹涌而出。

他急掠而上,从腰间拔出剑来。然而,那一只萨特尔已经破壁而出,即将完全挣脱。他一剑尚未击下,苍黄色的旋风便包围了他,将他整个吞没。

那一瞬,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厉啸,一道金色的光芒划破了风砂,箭一般没入黄尘最浓处──风里忽然发出了一声惨号,那股包围着他的黄色流沙猛然一震,往后退缩了一下。

“快逃!”依稀中,他听到背后有人对着他大喊。

然而他没有听,趁着那个空档,断然挥剑斩去──辟天剑上陡然爆发出了长达数丈的剑气,横空而至,将那一道旋风拦腰斩断!血雨从半空洒落,邪魔发出临死前的嚎叫。他没有闪避,冒着迎头的漫天血雨,从那个缺口里直跃了进去。

一落地,顾不得四周密密麻麻的邪魔环伺,他立刻单手撑地,急速念动咒语。

“等等我!”背后有人急唤,居然还有一个人从缺口里跃了过来。

就在那个人跃进来的刹那,他念完了咒语的最后一个字,用手猛击地面,低喝一声,发动了咒术──一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地底涌起,那一断崩塌开裂的墙体轰然闭合!

“你──”随之跃进的人目瞪口呆,看着风砂里的蓝发旅人。

看服色,这个年轻人居然是方才那一群丢盔弃甲的空桑战士之一,矮个子,黑皮肤,满脸的疙瘩,身量单薄,头发蓬乱。不知道为了什么,在所有同伴都狼狈而逃时,这个人却反而跟着他跃入了迷墙之后。

“你……你是鲛人?”那个空桑战士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会术法?”

四周砂风呼啸逼来,旅人没有时间回答他的问题,从沙地上一跃而起,身子凌空、剑光如同弧般划出,只是一剑,便将数个逼近的邪魔斩为两段!

那样的身手,更是让旁边的空桑战士看得两眼放光。

“翻墙走。”他落下地来,简短地说了几个字,“逃吧。”

“逃?谁会临阵逃脱?”那个战士扬声回答,个子不高气势却不小,回手又是一箭,空中一只邪魔嘶叫着落下,回首睥睨,“你!不许羞辱人!看着吧──”

他忽然抬起手,勾手拨弦,却是一箭射向了头顶的天空──那一箭呼啸如风,直直没入顶上低低压着的乌云里,流星一样毫无踪迹。四周的魔物本来被那一箭的气势震慑,往后退了一退,此刻看到那一箭射空,便又齐齐咆哮着扑了过来。

然而旅人却立刻挥剑,护住了自己的头顶。

邪魔扑来的瞬间,天空里忽然发出了奇特的呼啸,灿烂的金光照耀了天宇──那一箭消失在天空,却化为无数道金光疾射而落!那一道箭光在半空中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在刹那间分裂成无数道,扩散,射落,将方圆十丈内的所有魔物洞穿!

若不是旅人反应得快,便要连着一起被金光从头顶贯穿。

这一剑秒杀了数十只魔物,彷佛明白了这两个对手的厉害,剩下的邪魔迟疑了一下,忽然间不约而同地后退。只是一转眼,那些密布如林的道道旋风从迷墙边散开了,远遁荒原。风暴散开,半空黄沙渐渐落定,大地也不再骚动,似乎那些邪魔已经再度蛰伏地底。

头顶重新明亮起来,日光从高空洒落,照在荒原上仅有的两个人身上。

方圆一里地内血污狼籍,竟彷佛下了一场血雨。大漠上空旷而冷寂,只有一道道旋风呼啸,奇特的黑色气息笼罩着一切,苍黄色的风之林里奔驰着食人的魔兽──这些猛狷是空桑人特意放到这片海角的,生性残忍,会吞噬一切踏上这片土地的人。经过百年繁衍,狷类数量庞大,早已成了狷之原的主人。

这片荒凉的原野上甚至没有一棵草,光秃秃的地面上都是滚动的砾石,在太阳下呈现出奇特的五彩光芒,石头间隙里偶尔能看到蜥蜴簌簌爬过,吞吐着赤红色的信子。

原野的那头便是西海。

──而在海天之间,平整的地平线上有一座突兀的山。在那座山的附近,一道道旋风来回逡巡,涌动的沙漠的颜色居然是漆黑的!

那个空桑战士显然也是第一次进入迷墙背后的世界,面对着梦幻般的一幕,呆呆看了半晌,脱口而出:“哇,狷之原原来就是这种鸟不拉屎的模样?──也太没劲了吧?枉费我……”说到这里他顿住了口,看了一眼身边的人,悻悻然:“你是谁?剑法不错嘛。”

“你的箭术也不错,”旅人转过身,语气淡淡,“很少见。”

“嘿,当然!知道厉害了吧?”那个空桑战士收起了弓,哼了一声,拍了拍箭囊,“我可是剑圣门下的人!”

“剑圣?”旅人微微一惊,随即摇了摇头。

刚才那个人的一箭虽然也用的是气劲,在一瞬间将真力注入,通过弓弦发射,看模样和剑圣门下的凝气成剑乍看到颇有几分类似。然而,内行人一看便知道无论从手法、运气,还是力量分配上,其实都完全两样。

“别不相信,我的师父可是清欢哪!”看到他摇头,那个矮个子的空桑战士拍了拍空空的箭囊──那里面只有一支金色的小箭,奇怪的是箭头居然做成了剑的模样,箭尾上还刻有剑圣门下的闪电纹章。旅人蹙眉端详着那支不伦不类的箭,不置可否,却听那个空桑战士继续吹嘘:“清欢!当代的剑圣,武道的圣者!──你也该听说过吧?”

他点了点头,没有否认:“当然。”

这些年来他虽然远在海外,但对于剑圣一门的事情却是了如指掌:剑圣一门传承九百余年,如今已经是云荒大地上最大的门派,门下学剑之徒多达数千人。五年前,先代女剑圣兰缬去世,她的大弟子清欢继承了剑圣的称号。然而清欢如今不过三十许的年纪,贪花好饮,行踪无定,虽然门徒遍天下,至今却尚未正式收过一个传人──又哪来的这么一个弟子?难为这个空桑人说谎说的如此流利,简直理直气壮。

他没有拆穿对方的大话,只道:“难怪你敢跃过迷墙来。”

“嗨,那当然!”那个年轻战士满脸得色,然而回头一看瞬间恢复得完好无损的高墙,不由收敛了轻狂。他伸手小心地推了推,验证那并非虚假的东西,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鲛人,嘀咕:“是真的墙?你……你的法术真的很厉害!这是非常厉害的五行炼成术吧?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在那么短时间内……”

旅人看了那个空桑士兵一眼,眼神微微变化,这个人懂得的倒是不少,不像个普通人。

然而他没工夫搭理这个空桑人,自顾自往前走:“你翻墙回去吧。我也要做事去了。”

没有走出几步,眼前一晃,那个空桑战士居然又拦在了前头,彷佛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炯炯地看着他,殷切而激动:“啊!对了,你是海国人吧?传说中九百年前,剑圣西京曾经将《击铗九问》传给了鲛人!──刚才你那一招,难道就是‘九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越走越快。

“喂,问你呢!别摆臭架子。”那个空桑人急了,上来扯住他衣襟,刚一触及,随即又触电般一样的松开手,“哇,怎么这么冰?”

他捧着自己的手,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鲛人。方才只是短短的一触,这只手就彷佛冻僵了一般,血色尽退,温度急剧降低,青白色的肌肤上甚至结了一层严霜!若不是他缩手得快,这一层霜便要迅速沿着手肘层层封冻上来。

旅人淡淡:“你不是说自己是剑圣门下麽?自然看得出那是不是九问。”

“……”那个人被他反驳得无话可说,视线一转,落到了他腰畔的黑色长剑上,又发出一声惊呼:“辟天!”他一个箭步窜过来,看着他手里的剑:“这……这把剑,难道是辟天?天啊!真的是辟天!”

旅人一震,终于停下脚步,认真地看了这个人一眼──剑圣一门作为云荒武道的最高象征,如今早已是天下第一显赫的门派,凡是大陆上的游侠便个个自认是剑圣门下,所以他丝毫不奇怪这个空桑战士的夸夸其谈。

然而能认出这把剑的来历,却让他觉得诧异。

这是一把具有传奇色彩的剑,据说数千年前被星尊大帝持有过,后来作为空桑和海国友好的象征,被海皇苏摩赠送给了空桑的光华皇帝真岚,一直珍藏于帝都伽蓝城。这片大陆上看到过它的人也只是极少数,而这个空桑人竟然一眼就认了出来!请求出错,状态码:500内容:<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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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padding to disable MSIE and Chrome friendly error page -->然而,奇怪的是那具尸体却只有一半──彷佛被奇特的利刃拦腰截断,那个人的躯体从腰部以下便赫然缺失,断口平滑如镜,竟然没有一丝血迹溅出。

“风之刃?”他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伤口,脱口而出

那是明鹤的独门秘技,这个云荒上再无第二人能够施展──然而,不到万不得已,明鹤是绝不会动用这耗尽全部精神气的绝技,如今难道……

旅人心里震惊,急速奔向地图上指定的那个银色箭头方位。

走不到一丈,又看到尸体的另外半截。显然那个冰族人是在奔跑中被杀的,上半身倒下时双腿奔驰的速度没有衰竭,竟然在被拦腰斩断后还奔出了一丈!他停下来注目了片刻。这些冰族的军人大有昔年破军之风,也都是个个悍不畏死,堪称铁血。

越往前走,尸体越多越密,到最后甚至每一丈见方的沙地上便躺着两三具。那些人清一色都是戎装的冰族军人,死状完全一模一样。那些尸体呈辐射状倒地,每个人面向不同方位,均在同一个刹那被一种奇特的巨大力量拦腰斩杀!

旅人站在荒野里,回顾了一下周围的情况:这次死亡区域的半径足足有五六十丈,杀戮在一瞬间发生,数百人被一起腰斩──那样的力量极其可怕,连他自问也已经超出了自己能力的极限。

“明鹤!”那一瞬,他心里的不安也终于到了一个极限,拔脚狂奔,“明鹤!”

在风砂漫天的荒原上,有一座砾石堆砌而成的简陋小屋孤寂地伫立在地平线上,是狷之原上唯一具有人类居住的象征。在黄沙翰海中,显得如此的熟悉而又凄凉。

旅人飞掠而至,奔向那座石屋。

那里是杀戮之风的中心。越往石屋附近靠近,地上倒下的尸体便越多。石屋外已经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地方,无数尸体密密麻麻铺叠着,一具垒着一具,彷佛这些人是从四面八方悄然包抄了这个居所。每个人在倒下时头颅都朝向石屋的方向,手里的武器都奋力向前刺出,彷佛在和什么极其可怕的敌人做着殊死的搏杀。

石屋上下插满了箭矢,门窗完全破裂。门半开着,里面黑黝黝的一片,无声无息。

“明鹤!”旅人推开了门,低声,“你在么?”

没有人回答他。房间里空无一人。屋里凌乱,有打斗的痕迹。炉火已经灭了,灰里凝结了暗红色的血。一个冰族军人倒在门内,另外两具尸体则倒在了炉灶旁不到一尺之处,手里的武器均被斩为两段。

“明鹤?”没有看到同伴尸体,旅人微微松了口气,低声呼唤,“你在么?”

门外有极其微弱的声音响了一声,他悚然一惊,手一按窗台飞身掠出。

屋檐下有一串小小的风铃,上面挂着一串纸折成的鹤,纸鹤下缀着一个铃铛,正在风里微微摇响──那一瞬旅人猛地倒退了一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乍然抬头看去的时候,他彷佛看到那里悬挂的不是风铃,而是一个死去的女子!

“紫烟!”他脱口低呼,手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剑柄。

那一粒明珠在他指间流转出一道温柔的光。

幻象转瞬即逝,当他凝神再看的时候,只看到风铃在铮然飘转。那一串纸鹤挂在檐下,最后一只的翅膀上似乎溅上了一滴血。他轻轻舒手将那只纸鹤摘了下来,熟练地拆开──纸鹤传书是命轮里用来传递消息的秘术,居于北海的他早已熟悉无比。

纸上照例印着淡淡的凤尾罗花纹,依稀带着清淡的芬芳──那是身为传信使者“凤凰”带给荒原上同伴的最后一个信息:“三百年大限又至,龙已出海。小心。”

看到这里,他忽然警觉,拔出辟天一个侧身贴住了墙。

剑尖指向屋后的某一处──在那里,刚刚传来沙子流动的簌簌声,彷佛地底有什么东西在动。那声音混杂在漫天砂风里,只有听觉极其敏锐的人才能识别。

“谁?”旅人低声喝问。

屋子后面,竟然有一个美丽的小小花园。设了结界,沙魔们不敢逼近这里,屋后的地里种满了金光菊和红棘花,足足有两尺多高,正开得繁茂──看来独居大漠的明鹤过得实在枯寂,竟然开始做这样无聊的事情。

此刻这些花草被压倒了一大片,冰族战士的尸体一直延续到了这里,密密地铺叠,几乎让人无处下脚。旅人暗自一惊:从尸体的密度和死态来看,这里赫然便是那一场杀戮之风发出的中心!那么,明鹤呢?明鹤在哪里?!

他四处逡巡,忽然发现花海的深处躺着一个女子。

正当他准备上前时,又一声轻微的簌簌传来,地上躺着的女子手指忽然一动!彷佛知道厉害,旅人毫不犹豫地立刻后退,然而还是稍微慢了一些,只听嗤的一声,衣襟被悄然而来的凌厉剑气划破,露出了里面金色的软甲。

“明鹤,是我!”他连忙低声。

风在荒原上呼啸,那个女子身上落满了黄沙。听到他的声音,她在花丛深处勉力坐起,看了过来──这个女子年纪约二十多岁,容色清丽,皮肤白皙,不像是西荒大漠里出生的人。她手指颤了一颤,吃力地抬起,在空气中轻轻屈伸,彷佛在无声期待着什么。

“是我,龙。”旅人抢身上前,握住了她的手,“你怎么了?”

双方掌心的金色转轮扣在一起,相互呼应,查证了对方的身份,她终于放松下来,喃喃,“啊……你、你竟然来了?太好了。”

“你怎么了?”旅人低声问,“这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然而,下一个瞬间他的脸色又变了:“你的眼睛?!”

“龙,‘他们’又来了……又来了。”明鹤的脸色非常苍白,双手比他更冷,双眼是空洞的黑色,直直望着前面,“我的眼睛已经盲了……经脉、经脉也已经……呵,我、我就快要……”

她对他笑了笑,那个笑容极其脆弱疲惫,彷佛是一盏已经布满了裂纹的琉璃盏,在最后一下轻轻敲击里砰然碎裂成千片──她松开手,重新倒了下去。

“明鹤!”旅人失声惊呼,连忙俯身将她抱起。

只是短短一瞬,他的同伴便已经发生了可怖的变化。她在迅速衰老,身体轻得可怕,一只手便可以托起。他只看了一眼,便确定了同伴的伤势已然无可挽救:她身下的沙漠上染满了血迹,衣衫寸寸碎裂,连她全身的精神气都已经消耗殆尽──她在一瞬间苍老,再也不复多年来用幻术维持着的美丽外貌。

“我……我尽了力。”明鹤的声音吐出在空气里,仿佛薄得透明,“但是他们这次来的人……实在太多了!七架螺舟。几乎是七个百人队啊……西海岸边守护的空桑军队已经被全数歼灭,我、我拦不住那么多人,只能用了‘风之刃’,一瞬间把这些人都斩杀在……”

“我知道。”旅人低声,“别说了,好好休息吧。”

“嗯。是、是该休息了……总算可以休息了。”皱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爬上来,明鹤笑了一笑,喃喃,“那么多年,真太累了啊……”

旅人凝望着同伴在垂死中迅速苍老的脸庞,眼神苍凉。明鹤是他们中的年轻一辈,算起来,他只见过她两次:第一次是在六十年前的行动里,而这第二次,竟就是为她送别。

这就是命轮中人的宿命么?可以控制天下兴亡,却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

“对了!那个女人,银舟里的女人!星槎圣女!”明鹤刚筋疲力尽地阖上眼睛,不知道忽然想到了什么,又睁开,急促地抓住了他的手,断断续续地开口,“他们、他们从西海上岸,在海上守卫狷之原西侧的空桑船队……已经、已经被他们全数击溃了。那些战士不顾一切地守护着她,一路冲到这里……我拦不住。”

她的声音不可遏制地重新衰落下去:“可是,战后我搜检了方圆十里,都没有看到这个银舟里的女人……她、她还活着么?那艘银舟……到底去了哪里!”

旅人脸色微微一变,忽然间想起了迷墙迸裂的异象。

“星槎圣女?”他脱口。

“是啊……”明鹤喃喃,“他们派那么多人护送银舟,一定有什么……有什么……”

“我会找到她。”他低声安慰垂死的同伴,“接下来的事就由我来做。”

“嗯……那麻烦你了,龙。我、我没有做好我的份内事……下一次,让星主选一个更好的人来接替我吧。”明鹤轻轻吐出一口气,似是有点不好意思地喃喃,用尽全部的力量将自己的左手交到了对方的手心里,握紧,“龙,你知道么?我不叫明鹤……我是望海郡的白族人。好象在小时候,父母都叫我……叫我什么呢?阿雪?

她茫然地笑:“呵。太久了……我都忘记了我的本名。”

“……”他默默地听着,不知道该对这个濒死的同伴说什么。

就如他当年也不知道对垂死的紫烟说什么一样。

“名字算什么呢?代号?还是一个人的本真……?”明鹤喃喃,神智慢慢涣散开来,“龙,我们认识了几十年……可是……即便到死,我都不知道你的名字啊。”

“一转眼就是一生啊。”垂死的人淡淡的笑了起来,在那一刹回忆起了久远的童年,脸上笼罩着一层光:“龙,我不知道你们其他几个人都是怎么想……但,我不后悔把一生献给了命轮。能担当起这样的重任,守望破军,扼住命运之轮,一剑能当百万敌……也算是不错的人生啊……呵。”

她喃喃说着,声音越来越微弱──

“不过,这样的人生,一次也就够了。而来世……我希望能做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再也、再也不要……成为命运轮盘的守护者……”

渐渐地,微弱的声音终于停止了,一望无际的荒原上只有砂风凛冽呼啸,一股股旋风在小屋附近徘徊来去,彷佛一座昏暗巨大的苍黄色树林。如此的荒凉而诡异。

他看着在银舟里停止呼吸的同伴,忽地俯下身去,耳语。

“阿雪,我的名字叫做溯光。溯源之溯,光芒之光。”溯光叹息,在她耳边轻声低语,“是碧落海鲛人之国的皇太子,也是你这一生里曾经并肩战斗过的同伴。”

这是他第一次告诉命轮里同伴自己的真名。然而,她却是再也听不见了。

靠着秘术维持着的美丽容颜在死亡来临时瞬间消解,明鹤的遗容枯槁而衰老,恢复了一个八十岁人类所该有的模样。随着主人的死亡,花园四周设下的结界也悄然消解,狂风和飞沙肆无忌惮地呼啸而来,将那些娇嫩美丽的花朵扯下、撕裂。

在主人死去的瞬间,她生前种下的那些花也在同一瞬间凋零。

直到死去,她的手还死死地握着自己的手。溯光轻轻放开手──在那只颓然落下的消瘦的手掌里,金色命轮正在悄然地消失,隐匿于人的生命深处,再无踪迹。

他凝望着死去的同伴,心里忽然微微刺痛。

无论如何,她还是比紫烟幸运的吧?因为到了最后,她终于可以彻底的解脱。死亡终结了这一生的所有苦痛和守望,轮回永在,在下一世里,她就能够无忧无虑地重新生活。

而紫烟呢?他们呢?

夕阳里,百花凋零,他捧起一捧流沙,细细洒落在她身上。

沙子密密流泻,生命如露水般消逝无痕

在花园里埋葬完同伴后,已经是夕阳西斜。他回到明鹤所居住的石屋里,草草检查了一遍,将一切可能和“命轮”有关的东西都就地消灭,然后回到廊下,将那一串风铃摘了下来──数十只纸鹤被串在上面,一只连着一只,仿佛凝固的岁月见证。

溯光将那些纸鹤在手心粉碎。

当纸屑如雪般洒落大漠时,他再一次想起了他的同伴。她那样的一生,如此孤寂而冷清,只有这片无声的大漠见证了她的最好年华。她是一个隐身的人,一生的存在没有任何证明: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爱人。独居荒野,唯有这些纸鹤传达着唯一来自人世的讯息,从千里之外迢迢飞来,停驻在她檐下。

虽然相识了几十年,他却不了解自己在这世上仅有的几个同伴。不过,她一定是惯于寂寞的人吧?然而,即便如此,女人的本性却不曾泯灭,内心里却始终珍藏着对于美丽的渴望──否则,这样一个毕生独居荒漠的女子,为何要用幻术来维持日渐苍老的容颜,又为何要种植这些无人可见的花?

花开花谢无人见,红颜皓首无人知。

无论这一切是多么的美丽,在她空白如雪的一生里,却永远不会有人来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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