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溯流而上
慕容隽醒来的时候,眼前还是一片漆黑。
这是……他睁着空洞的双眸,脑海里迅速掠过最近一段时间里经历过的一切:帝都大火。叛离。北越郡那个小村子里的刺杀。漫天大雪。密令上惊心动魄的血腥计划……当回忆起空寂地宫打开瞬间的时候,他陡然坐起。
天!他犯下了过多深重的罪!
但刚一动,周身剧烈地疼痛,似乎每一根骨骼都是被折断后再续上。尝试了两次后,他停止了坐起身的努力,颓然躺下。伸手摩挲着周围,想知道自己所处的境地。
冰冷的石头,坚固的墙壁,幽深微凉的气息……他,难道还在那座古墓里?
这座古墓很黑,什么都看不到。他从怀里摸索出了火折子,啪的一声点燃。然而,眼前却还是一片漆黑。
这是……!那一瞬,他心里大惊,手一抖,火折子落在了身上。灼热的痛从膝盖上传来,然而,他眼前却还是漆黑一片!
那一刻,他想起了恍惚中不知是否真实发生过的对话,那个纯白色的影子曾经告诉过自己,他身体里住了十万的亡灵,眼睛已经再也看不见。
----他伸出手,在眼前用力晃了一下。一片漆黑。
看来,那是真的了?那一刹那,地宫里伏尸千万的惨象闪过了脑海:黑暗的地底,那些年轻的空桑战士在瞬间死去,恐惧和绝望凝结在脸上----那样的人间活地狱,居然是他在这个尘世里看到的最后景象!
慕容隽颓然放下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记得那十万亡灵化成的闪电是怎样穿入他的双眼,那一瞬,他身体里所有的痛苦都惊动了,十万只恶灵汹涌地撕咬着他体内的血肉。
然而,他坐在黑暗里,任凭灼热的火在膝盖上熄灭,将血肉烧焦,只是全身颤抖。
“对不起……对不起。”他情不自禁地喃喃,全身微微发抖----是的,他无颜面对所有人。那些被他利用、牺牲的熟悉的人,那些为他而战、而死的同伴,还有他的长兄,如今成为女帝夫婿的慕容逸。
他,已经没法完成兄弟之间最后的誓约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一张金色的帛书,咬着牙,用尽全力将其撕得粉碎!
是的,什么十巫,什么血誓,都不过是尔虞我诈的谎言。那些冰族人用血立下誓言,却从未想过要真的兑现诺言,和中州人共享这个云荒----他们,只是想利用完一切能利用的之后,再把中州人从云荒版图上除去!
他一贯自负绝顶聪明、洞彻人心,其实却是多么的天真和愚蠢啊……居然孤注一掷、和这样的狼虎之徒去做交易!
慕容隽撕裂了帛书,在黑暗里静静坐着,心乱如麻,只有热泪无声从脸颊边滑落,落在衣襟上----自从在大火中眼睁睁看着堇然被烧死后,那还是他第一次流泪。
是的,他已经竭尽全力,却还是在这里跌倒。
不惜一切代价,不这一切手段,他带领族人投奔沧流帝国,为异族人而战,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然而,如今的他却已经成了一个废人,不仅无法完成和慕容逸各助一方、带领中州人获得平等自由的约定;反而弄脏自己的手,葬送了自己的心!
那一刻,他心里升起了无穷无尽的自我厌弃,霍然站起,恨不得立刻撞在石墙上死去。
忽然间,“吱----”耳边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鸣叫,有温热的气息丝丝缕缕触碰到他的肌肤,凑过来舔着他血肉模糊的伤口。
野兽?!慕容隽一惊,虽然看不见,却下意识地挥舞着手,试图把靠过来的野兽驱赶开来。然而很快那个温热的呼吸反而更加凑近,一条湿漉漉的舌头舔上了他的脸颊,亲热地舔去了他颊边的泪水,似是安慰般地呜呜叫了几声,用毛茸茸的尾巴扫了扫他的脸。然后把一个东西叼过来,放在了他的胸口上,挠了挠他的手心。
慕容隽小心翼翼地摸索了一下,发现放在胸口的居然是一个柔软的果子。
这是……给自己的吃的么?他愕然。西荒风沙万里,空寂之山草木不生,这是从哪里来的桃子?
然而从长久的昏迷中苏醒,胃里的饥饿迅速升起,让他情不自禁地抓起那个果子咬了一口----甜蜜的汁液沁满了嘴角。那居然是一个成熟的大水蜜桃。
他有些迷惘,只觉得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如同梦幻。
吃完了桃子,他觉得体力恢复了一下,试着微微动了一下手脚,居然坐了起来。然而刚一动作,周围呼啦啦一声响,似乎有很多动物瞬地移动,将他团团围住,似是不让他走开。慕容隽怔了怔:难道自己在这座古墓里,被一群野兽包围着么?
危机感令他忍住疼痛瞬地坐了起来,试图摩挲着下地。然而衣服却是一紧。似乎有一头野兽咬住了他的衣带,拼命地拉扯,不让他离开石床。
他奋力挣扎,但只是那么微微一动,身体里剧烈的痛苦又发作了。似乎有无数蚂蚁在身体里撕咬,密密麻麻,钻入了每一根骨头的缝隙,令他痛得一瞬间低低叫了起来。
“唉,你还不能动,”忽然间,他听到一个轻柔的声音道,“那些恶灵的力量还留在你的血脉里,没有完全的蛰伏,你只要一动,就会刺激到它们。”
谁?这个声音是如此耳熟,似乎是昏迷前在耳畔低语过?
“堇然!”那一刻,慕容隽失声惊呼,不顾一切地踉跄向前,“堇然!”
“我说过了,我不是堇然。”然而刚跑了一两步,一股力量就迎面而来,按住了他的双肩,一瞬间,他整个人朝后飘起,落回了石床。
那一刻,他漆黑一片的视线里,终于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是个纯白色的女子,看不清面目,似是逆光下的剪影,就这样悄然无声地出现在了古墓的最深处。她不知从何而来,坐在石床边低头看着他,抬起手搭在他腕脉上。虽然看不清她的表情,慕容隽心里却忽然一阵安定和清凉,似乎是有一股清泉注入了四肢百骸。
“那……那你是谁?”他虚弱地喃喃,“为什么救我?”
“因为你是慕容修的后裔,而且得到过我的族人的帮助,和我有着太深的缘分。”那个女子微笑,继续按住他的手腕,“不过,就算你是一个路人,我也不能让你死在这里----在这座古墓里,我不曾让任何一个活着的人在我面前死去。”
“你的古墓……”仿佛有一道闪电掠过心灵,慕容隽脱口惊呼,“天……难道你、你是……”那一刻,他被自己的大胆想法震惊了,不敢说出来。
难道,面前这个影子,居然是空桑女剑圣慕湮?
仿佛知道他想什么,那个纯白色的剪影微笑起来了。
那一刻,如同水墨晕染开来,一片白色渐渐化开,手足清晰,美丽淡雅的五官悄然浮现。那个穿着白衣的女子坐在轮椅上,微微低头,凝望着石床上的他,松开了按着他腕脉的手指,关切地问:“怎么样,感觉好一点了么?”
身体里的那种撕咬感觉果然已经平息了许多,慕容隽完全说不出话,只是怔怔抬着头看着她,仿佛生怕自己一眨眼,眼前的幻象就又会瞬地消失。
“你很奇怪能看到我,却看不到其他一切,是么?”白衣女子微笑,“那是因为你的双眼,已经在那场血祭里被怨灵毁掉了----从此后,你再也看不到阳世的一切,你的视线将永远只能留在冥界里。这是惩罚。”
“那么……”他终于能说出话来了,有些迟疑,“你难道是……”
“我不是活人,只是一缕魂魄而已。”她仿佛知道他的疑惑,点了点头,又道,“不,确切的说,我只有三魂,还没有七魄,还是一个不完整的、无法进入轮回的灵魂。”
“……”慕容隽无法接上她的话,茫然。
眼前的女子不过三十许的光景,清丽无双,气质恬淡,脸色有些苍白消瘦。她坐在轮椅上,长长的头发和衣角垂落下来,无风自动,纤细的手指抚摸着膝盖上横着的一把剑----那把剑没有剑鞘,没有剑身,只有一个银白色的圆筒剑柄,上面吞吐着凛然寒芒。
是的。这个女子,他早就已经见过。
在那一本落满了灰尘的空桑古籍《六合书·往世书》里,她作为一个平民女子、被收入了只有帝王才能列入的《本纪》一卷,并不与其他剑圣并列----因为她不仅是空桑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女剑圣,同时也是遏制了破军、令空桑复国的元勋之一。这个病弱纤细的女子,以毕生之力为弱者拔剑、为家国战斗,足以和其他君主一样名垂青史、光耀千秋。
慕容隽看着眼前这个幻影,终于问出了口:“您……难道是是剑圣,慕湮?”
她微笑了起来,那笑容虽然淡淡,却满含温暖和力量:“是。”
“……”慕容隽说不出话来,那一刻,他只能极力控制住内心惊涛骇浪一样的冲击,定定看着她,半晌不知道该和说才好。
那一瞬,千载时光在这座古墓交错,就像是坠入梦境。
“中州人,你背叛了空桑?”忽然,他听到她开口。
“是。”他断然回答,毫不畏惧那把光剑会割断自己的咽喉,“可是,是空桑人先抛弃了曾经并肩作战的同盟者、帮助他们取得天下的中州人!”
“于是,你就反过来帮助冰族毁灭云荒么?你又怎能知道冰族一定会善待你们?”慕湮淡淡问,“你的先祖慕容修,他以一介商贾之身帮助真岚皇帝开创王明王朝,从而封侯裂土----中州人是善良坚忍的民族,并不是来往于两强之间、贩卖利益的骑墙者。”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慕容隽苦笑,喃喃,“所有的罪孽,我都已经做下来了。我的余生还能有什么出路呢?”
“眼睛瞎了,还能看到另一个世界的东西;而犯下的所有罪孽,也并不是没有洗刷的一天。”慕湮淡淡道,拍着他的肩膀,“慕容修的后裔,你的路并没有走到终点----宿命让你在这座古墓里遇到我,是为了给你另一个选择。”
慕容隽愕然:“另一个选择?”
“是的,你可以选择帮助我。”那个纯白色的女子低声,“我要去做完一件千年之前未曾完成的事情,而我目前太过于衰微,哪怕是一缕白昼的日光都无法承受,所以,必须找一个可以信赖的人----在这古墓里没有别人可以托付,你,愿意帮助我么?”
“我?”慕容隽喃喃,“我一个盲人,能帮你什么呢?”
她一字一顿地回答:“带我去狷之原,去往迦楼罗金翅鸟内,破军座前!”
慕容隽吸了一口冷气----狷之原。那里是冰族人的大本营,千万军中簇拥着迦楼罗,自己已经是沧流帝国的一枚弃子,如今再去那里,简直是如同自杀,有死无生。
然而,他没有丝毫迟疑:“好!”
慕湮微笑了起来:“你不怕?”
“怕什么?”慕容隽冷然,无所畏惧,“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废人了,如果还能对剑圣有些微的帮助,这具残躯捐弃在沙漠又有何可惜?”
“果然不愧是慕容秀的后裔,有胆色。”空桑女剑圣看着他,点了点头,道,“但现在我们暂时不能出发,还要等一等。”
“等什么?”慕容隽愕然,“离破军复苏的五月二十日已经不远了。”
“不,”慕湮的语气意味深长,“我要等一个‘容器’。”
“容器?”慕容隽身体微微一震,似是想起了自己身体内的十万恶灵。
“是啊……属于我的容器。”慕湮叹息,“因为目下我还只是残缺的灵体,魂魄不全,力量衰微,连离开这座古墓太远都不能做到----我必须等待一个好的时机。”
她微笑起来了,似乎心里默默推算着什么,点了点头。
“他们,不,她,就快要来了。”
确切的来说,殷夜来其实只昏迷过去了短短片刻。
昏迷的刹那,她不知道自己是生是死。
很多混乱的幻景浮现在脑海里,又散去,杂着本来属于她的那些记忆。忽然间,她听到有人在召唤她----那个声音不再是平日听到的遥远的蛊惑,而是近在咫尺的低语。
那是一个温柔的女声,从不远处飘来:“来我这里吧。”
谁?是谁?她的魂魄在虚空里四顾,忽然间,看到了不远处古墓里一道白色的淡淡光芒。那光芒虽然微弱,却有着强烈的吸引力,令她不由自主地靠了过去。
“好了!该醒醒了!”然而,就在她快接近的那一刻,身体猛然一晃。
她是被强行晃醒的。醒来的时候,身体虚弱无比,嘴里有什么苦涩的东西。然而,在看到身边的人时,她却一瞬间产生了错乱,以为自己依旧还在绵延不尽的噩梦里面。
“是你?”她失声,看着那个坐在暗影里的人。请求出错,状态码:500内容:<html>
<head><title>500 Internal Server Error</title></head>
<body>
<center><h1>500 Internal Server Error</h1></center>
<hr><center>nginx</center>
</body>
</html>
<!-- a padding to disable MSIE and Chrome friendly error page -->
<!-- a padding to disable MSIE and Chrome friendly error page -->
<!-- a padding to disable MSIE and Chrome friendly error page -->
<!-- a padding to disable MSIE and Chrome friendly error page -->
<!-- a padding to disable MSIE and Chrome friendly error page -->
<!-- a padding to disable MSIE and Chrome friendly error page -->殷夜来大惊,下意识地手腕翻转,扣住了对方的虎口穴,便要将对方的手臂折断。但黑暗里那个人居然丝毫不畏惧,反而从背后更用力地抓住了她!
“堇然!”她听到那个声音在喊,“是你吗?堇然!”
什么?这个声音……这个黑暗里的声音!是……
她全身忽然僵硬,只觉得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尽,肩膀颤栗得如同风里的叶子。她不敢回过头去看那个人,只是僵直站在那里,任凭那双手抱紧她的双肩,用力得如同要把她单薄的身体弄碎。
这样的拥抱,感觉似乎来自遥远的前世。
“我……我是在做梦吗?”她听到那个声音在耳边低呼,似乎穿过了时空抵达耳畔,“堇然,我听到了你的声音!……这是在做梦吧?是你吗?”
终于,她开口,每一个字都重如山:“是我,少游。”
那一刻,背后的人身体剧烈发抖起来,本来用力的双臂忽然间软了,似乎是筋疲力尽。他松开了手,转过她的身体,抬起手似乎想要摩挲她的脸。然而手指居然落了空,只是颤抖地落在了她的头发上。
“你……”她忽然间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失声,“你的眼睛怎么了?”
慕容隽没有回答,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她,抬起手摸索着她的脸庞,狂喜地喃喃:“真的是你……真的是你!谢天谢地!我、我还以为你在帝都那一场火里已经……”
欣喜若狂的话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忽然停顿了,手指尖停在她那半边被焚毁的脸上,剧烈颤抖。她从暗影里抬起了脸,那一刹的狰狞丑陋,令周围的蓝狐都骚动不安。
“你的脸……”他喃喃,说不出话来。
殷夜来从重逢的激动中平静下来,吸了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离开了他的指尖。两个人就这样在黑暗的古墓里静默了片刻,无言相对。
“我没死。”她轻抚着自己被烧毁的半边脸,低声,“其实,还不如死了。”
“别胡说!”慕容隽打断了他的话,“你知道么?我从没想过还能在这个世上再次遇见你。我想着只有到来世相遇了----但你居然活着!这就是老天最大的恩赐。”
殷夜来叹息了一声,没有说话,只是问:“你的眼睛……怎么了?”
“瞎了。”慕容隽苦笑,摸了摸自己的双目,低声,“所以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初的那个样子,再也不会改变。”
“只是自欺欺人而已。”殷夜来惨然一笑,“全都毁掉了,早就已经什么都不一样了……”她刚要说什么,忽然觉得喉咙里一甜,弯下腰去呕出了一口血。
“怎么了?”慕容隽连忙过去扶住她,“受伤了?”
“不……不是受伤,是中毒。”她喃喃,低头看着掌心呕出的血,那种血腥气透出说不出的诡异,“北越雪主给我喂了那种药……我、我的身体里的血,已经脏了……怎么办?”说到这里,她眼睛里忽然透出一种恐惧,一把推开了他:“你快走!”
“怎么了?”慕容隽愣了一下。
“你……你不能留在这里。”殷夜来咬着牙,全身微微发抖,“我中了血毒,已经完了……我成了个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杀人!你不能呆在这里----快走吧!”
“要走一起走。”他二话不说,伸过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在黑暗中握紧,“无论怎样,我不会第三次再把你一个人留下了。”
这句话令她安静下来,忽地笑了一笑:“第三次?”
对的,是第三次。第一次,是在他们懵懂的少年时。她遭逢大难,孤立无援,却倔强地不肯向他求助。而他是如此的聪明洞察,明明对她的困境洞若观火,却因为各种顾虑和私心,并未伸出手拉她一把----他们就此在命运的洪流中失散。第二次,是在帝都的那一场大火里。他亲手设的局,至狠至毒。本来是为了除去白墨宸、夺取天下大权。然而,却阴差阳错、把她葬在了火场里。那一刻,他挣扎着去救她,她却头也不回。
他们的一生,总是在这样的转折点上相互背离。
“是的,第三次,”他抓紧她的手,“这一次,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不会放开手了。”
她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我早就不是堇然了,少游,你还不知道么?”殷夜来看着年少时的恋人,眼里的悲伤一层层涌现,“甚至,我都已经不再是殷夜来----我变成了一个废人,一个怪物!我不想这样活着。”
她转过身,向着墓室的最深处走去,低声:“就让我葬身在这里吧。”
这一代的空桑女剑圣穿行在前代空桑剑圣的古墓里,冷月透过高窗照射在她的脸上----她的脸半边焚毁,然而另一边却白皙如玉。
然而,在尚存的完好肌肤上,接近额头的地方,居然出现了一粒殷红的痣!那颗血一样的红痣在月光下以肉眼可见的诡异速度缓缓移动,从眉梢移向额头。当她经过月光下的时候,忽然间身体微微一震,眼里又露出恍惚的神色来。
“我又听到那个声音了……”她停下了脚步,喃喃,“那个声音,在催促我。”
“什么声音?”慕容隽侧耳细听,却除了大漠的风沙什么也听不见。
然而殷夜来却站定,仿佛被什么声音召唤,陡然转过身,朝着古墓外面走去!
“你要去哪里?”慕容隽从身后抓住了她的衣袖。
“不行。我要走了……因为时间已经要到了。”殷夜来低声,身体有微微的颤抖,用奇特的语声道,“星宿相逢的时刻……已经快到了----啊,我真讨厌这种声音!”说到最后,她忽然捂住了耳朵,全身发抖,挣扎似地低呼。
慕容隽紧紧抱住她,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那一刻,他是真正觉得怀里的女子已经疯了----眼前的堇然是如此的憔悴衰弱,语无伦次,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一忽儿要长眠古墓,一忽儿又要奔赴外地。而他,只能用尽力气紧紧抓住她,不让她去任何地方。
殷夜来颤栗了一会儿,忽然用力挣脱了他的手,往外奔跑。慕容隽知道不好,疾步追上去想要拦住她,然而眼睛却看不见,在古墓里跌跌撞撞了几次,迷失了方向,便再也摸不到她的衣袖。
“堇然……堇然!”他在黑暗中大呼,焦急万分,摸索着往前走。
随着他的呼喊,古墓深处忽然传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令人悚然一惊。那个声音是从古墓最深的黑暗里传来的,似乎是一声悠远的咕咚声,一颗石子被投入了无尽深的古潭之中。
“放心,她哪里都不能去。”忽然间,一个声音道,“她只能来我这里。”
“谁?”慕容隽吸了一口气。
黑暗里,忽然有了淡淡的光亮。那光非常微弱,如同蒙蒙的萤火。然而,在黑暗里看到的景象却让人大吃一惊:古墓的最深处是一个石砌的水池,直通大漠地底的泉脉。然而,在古泉里,却幽幽浮起了三点纯白色的光,如同活了一样,在水面上缓缓飘浮!
刚要奔出古墓的殷夜来忽然顿住了脚,似乎被另一种力量吸引。
泉水里,三道白色的光芒聚拢在一起,在水面上慢慢盘旋,如同绽放的花朵,发出各种颜色的光芒,美妙不可方物。
殷夜来怔怔看着,脸上露出懵懂的表情,情不自禁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那一瞬,那三道纯白的光在水面上瞬地聚合,化为一个淡淡的人形!长发白衣,朦胧而温暖,悬浮在古泉上,对着他们遥遥伸出手来。
“剑圣!”那一刻,殷夜来失声惊呼出来,“慕湮剑圣!”
----是的,眼前在她面前凝聚成形的,居然是方才看到的空桑剑圣慕湮!
“我们终于相遇了。”慕湮的三魂在古泉上重新凝聚,对着殷夜来微微而笑,语气平静,“欢迎你,我的继承者。当代的剑圣,殷夜来。”
殷夜来怔怔地看着这个女子,因为震惊说不出话来。然而,对方只是微微招了招手,她就下意识地往前走去,涉水走到了她的面前。
“我的继承者,你是我流离在外的六魄之一啊……而且,是如今还具有‘躯体’的魄,也是最适合我暂时栖居的‘容器’。”虚无的灵魂在空中微微俯身,探出手,轻轻地点在了她额头的那一点红痣上----
“你在这一世,是否也等了我很久?”
虚无的手指点上了她的额头,微凉。那一刻,殷夜来只觉得身体陡然被抽空,似乎全身的血液都朝着额头那一处凝聚,躯壳只剩下一片空白。她整个人忽然失去了重量,轻飘飘地浮了起来,悬浮于对方指尖!
“堇然!”慕容隽失声,“你要对堇然做什么!”
“噗”地轻轻一声响,手指尖端指着的那一处的肌肤忽然裂开,冒出了一滴细细的血。那一滴血从幽灵虚无的指尖透入,仿佛宣纸迅速地吸取着墨水,刹那间晕染开来!
一点白色的光随着那滴血的涌出,瞬地回到了三魂本体之中,融合无痕。只听唰地一声响,虚空中,原本只有薄薄一层的灵体忽然间光芒大盛!
当光芒散去后,慕湮剑圣的手指缓缓放下,指尖已经从虚无变成了半透明。
“这么快就已经开始实体化了么?”她凝视着自己的手指,轻声叹息,然后俯下身,拥抱了昏迷的殷夜来----两个女子在黑暗中缓缓凌空浮起,辗转着贴近,宛如镜像内外两个影子,在古泉之上慢慢重叠。
忽然,慕湮的忽然消失,就如同雾气一样溶解在黑夜里!当白色的光消失后,泉水里只剩下了殷夜来一个人。暗夜里,只看到一点殷红,重新在她的眉心闪闪发亮。
慕容隽看着站在面前的殷夜来,吃惊莫名。
是的,这一瞬,他居然又看得见她了!他……他居然又看得到堇然了!----只是,堇然的脸已经悄然改变,不知道为何显得有些似像非像。她睁开眼看着他,眉心被慕湮点过的地方出现了一点朱红,似乎是一颗红宝石。
“你……你……”他讷讷,“到底是谁?”
“我不是殷夜来。她只是我暂时的‘容器’,”殷夜来睁开了眼睛,然而,嘴里吐出的却是慕湮剑圣的声音,抬起手按在眉心上,“我的三魂还太弱。在六魄没有聚集之前,必须在夜里出发----而在白日里,我无法承受阳世的灼热。”
“……”慕容隽看着这张容颜,半晌才道,“你,占了堇然的身体?”
“放心,我不会伤害她。”慕湮剑圣的语气温和,“我只是暂时借用她的身体去往狷之原而已,因为她和我魂魄相通,是最好的容器----等事情结束,我就会把身体还给她。”
“那就好……”慕容隽松了口气,“我相信您的承诺。”
慕湮剑圣笑了笑,忽然又皱眉。似乎这个身体令她不大好受。
“我这个继承者的身体可真是千疮百孔啊……她还年轻,就已经吃过那么多苦了?”慕湮剑圣停了一停,压着自己的心口,“而且,她居然还中了这么厉害的血毒?”
“求剑圣救救堇然!”慕容隽也知道她的身体极度不好,立刻恳求。
慕湮剑圣轻轻摇头:“她身体里的各种病痛由来已久,一时也无法根除----但唯有这个血毒,我的古墓里倒是正好有药可解。只是……”说到这里她苦笑了一下:“只是过了九百年了,那些药,不知还在否?”
一语落,身后却传来呜咽之声,有什么东西迅捷地奔去,又缓慢地回来----古墓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有某物被从黑暗里曳地拖出来。
两人一起看去,却发现是那只断尾的蓝狐,正吃力地拖了一只药箱出来。
“小蓝?”慕湮剑圣吃了一惊,不由得脱口,“不对……你是小蓝的几代孙?这么多年了,你们难道一直在这里?”
断尾的蓝狐呜呜叫了几声,把药箱拖到她的脚边,然后亲热地窜上来,将脑袋顶在她的手心摩挲来去。慕湮抚摸着蓝狐,看着那个虽然陈旧、却被保存得完好的药箱,眼神渐渐变得温柔,似乎是想起了遥远的回忆,发出了一声叹息----里面的药都还在,缺了的那一格白药,还是当年给焕儿涂抹的刀伤药。
仿佛只是睡去了一瞬,再回头却已经是沧桑变化。
她低下头,从里面翻检出一枚金色的药瓶,掰开,里面是一粒细如瓜子的银丸,不由得笑了笑:“幸亏还剩下一粒。你看,这就是可以解刚才那个武道狂人所下之血毒的药了……”
慕容隽松了口气:“以后堇然就不会再受血毒之苦了?”
“是,连带着原来的血痨之症也会好一些。”慕湮剑圣服了药,轻抚胸口将药力化开,叹息,“这也算是我借用她这躯体一用的报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