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佛海的公馆里没有开灯，只在书房的红木大桌上点了一盏绿色的银行灯。
光线聚拢在一小片区域，让房间的大部分都隐没在昏暗中。
梁承烬走进来的时候，周佛海正背对着他，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图前。
那是中华民国的全图。
“梁顾问来了，坐。”
周佛海没有回头，声音从地图前传来。
梁承烬在客座的沙发上坐下，没有说话。
他打量着这个书房，陈设古朴，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和雪茄味。
这是一个典型的旧式文人的书房。
过了好一会儿，周佛海才转过身。
他没有像昨天在车站时那样满脸堆笑，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似于疲惫的神情。
他在梁承烬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
“昨晚的事情，我听说了。”周佛海开口。
“南田课长……很可惜。”
“确实可惜。”梁承烬端起茶杯，“她是一位优秀的帝国军人。”
周佛海看着他，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闪着一种探究的光。
“梁顾问，这里没有外人，我就直说了。”周佛海身体微微前倾。
“我不管你在天津做了什么，不管南田是谁杀的，也不管你来南京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我只想问你一句话。”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你觉得我们现在做的事情，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很宽泛，也很有陷阱。
梁承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需要弄清楚周佛海的真实意图。
这位汪伪政府的“财神爷”是理论上的二号人物，主动找他一个“杀人顾问”谈这些，绝不是心血来潮。
“为了和平。”
梁承烬给出了一个最标准，也最安全的答案。
“和平？”
周佛海笑了，笑声里有些自嘲。
“是啊，和平......汪先生是这么说的，日本人也是这么说的。”
他站起身又走回那幅地图前，伸手指着地图上的重庆。
“可他们要的，是他们的和平。我们要的，是我们的和平，这不一样啊......”
梁承烬的眼睑垂下，他大概猜到周佛海想说什么了。
“梁老弟，你出身复兴社，是戴笠的门生，是党国亲手培养出来的人才。”周佛海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也是，我比你更早追随总理，追随总裁。我们这些人，骨子里都是党国的人。”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梁承探。
“说到底我们这个新政府，依然是党国。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来曲线救国，你懂吗？”
梁承烬心里冷笑一声。
曲线救国？说得真好听。
不过是为自己的卖国行径，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露。
“周部长的意思，我不太明白。”
“你会明白的。”
周佛海重新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梁承烬面前。“重庆那边已经烂了，被美、英还有苏俄人把持着，迟早要完。而我们跟着日本人是想在夹缝中，为这个国家，为四万万同胞保留一丝元气，保留党国的最后一丝血脉。”
他的语气，有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我不管你是真心投靠，还是假意迎合，从现在起我希望你是真的。”周佛海指了指那个文件袋。
“这是你的机会，也是我的诚意。”
梁承烬打开文件袋。
里面不是什么文件，而是一叠照片和资料。
资料上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在资料的右上角，都盖着一个蓝色的戳：军统局直属行动队。
这是军统潜伏在南京的核心人员名单。
梁承烬的心跳的快了一些。
周佛海怎么会有这份名单？
是军统内部出了叛徒？
还是他通过别的渠道搞到的？
“这些人，是戴笠插在南京，插在我们心脏上的钉子。”
周佛海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们不拔掉，我们所有人都睡不好觉。日本人也想拔掉他们，但他们做事太难看，手段太低劣。他们只会用蛮力搞得满城风雨，最后连根毛都抓不到。”
他看着梁承烬。
“但你不一样，你是他们自己人。你了解他们的行事方式，了解他们的联络暗号，了解他们的藏身之处。”
周佛海的意思很明确了。
他要梁承烬，亲手去清洗掉自己过去的同僚。
这是一份投名状。
一份用军统特工的鲜血，来书写的投名状。
只要梁承烬接下这个任务，并且完成了。
那么在汪伪政府这边，他就彻底站稳了。
他将不再仅仅是日本人的顾问，也会成为周佛海这个实力派人物可以信赖的“自己人”。
这对“荆棘”任务来说，是绝佳的机会。
可代价，是牺牲掉这些名单上的人。
他们都是党国的精英，是抗日的火种。
梁承烬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郑耀先在出发前就跟他说过，为了最终的目标，任何牺牲都是值得的。
但他不能就这么轻易地答应。
“周部长，这份名单……太重了。”
梁承烬把文件袋合上，推了回去。
“这些人都是我的同学，我的兄弟。”
他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挣扎”和“痛苦”，是演的，也有一部分是真的。
因为里面有沾着自己同志血的刽子手，也有一心抗日的英雄，虽然他们也做了一些蝇营狗苟的事情，但是毕竟他们还是为了抗日。
他这副表情，让周佛海很满意，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如果梁承烬毫不犹豫地接下，他反而会怀疑。
一个能轻易出卖同僚的人，也随时能出卖他周佛海。
“我知道这很难。”
周佛海叹了口气，把文件袋又推了回去。
“但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有时候为了救更多的人，就必须牺牲一小部分人。这个道理，梁顾问应该比我懂。”
他站起身，拍了拍梁承烬的肩膀。“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希望看到你的决心。”周佛海说。
“你放心，只要你做了。以后在南京你就是我周某人的兄弟。日本人那边，我会帮你周旋。你需要什么都行，人，枪，钱，我全力支持。”
他这是在威逼，也是在利诱。
梁承烬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拿起那个文件袋，站了起来。
“我……尽力而为。”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很好。”周佛海笑了。
从周佛海的公馆出来，梁承烬直接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季明明看他的脸色不对，迎了上来。
“怎么了？”
梁承烬没有说话，把文件袋扔在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一口喝干。
季明明打开文件袋看到里面的东西，脸色也变了。
“这是……”
“投名状。”梁承烬又倒了一杯酒。
“那我们……”
“马上联系六哥。”梁承烬打断了她。
“把这份名单的内容，原封不动地发过去。告诉他，鱼要吃食了，让他决定，喂哪几条。”
他的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季明明点了点头，立刻去准备发报。
梁承烬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知道这份电报发出去，就等于宣判了名单上某些人的死刑。
这是他成为“梁承烬”以来，第一次要亲手将屠刀，挥向自己人。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郑耀先的脸。
“六哥，你会怎么选？”他轻声问自己。
而与此同时，在周佛海的书房里。
一个手下走了进来。
“部长，他把东西带走了？”
“嗯。”
周佛海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色的笑意。
“派人继续盯紧他，不仅要盯他，还要盯紧名单上的每一个人。”
“您的意思是……”
“我既要他的投名状，也要看看他到底有多大的本事。”周佛海端起茶杯。
“更要看看他会不会耍花样，跟重庆那边演一出苦肉计。”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把中统在南京的活动名单，也准备一份。等梁承烬动手之后找个机会，‘不经意’的也让他看一看。”
周佛海的算盘打得很精。
他要利用梁承烬这把刀，把南京城里所有不稳定的因素，不管是军统还是中统，都清理一遍。第三天，凌晨。
一份加密电报从重庆发出，穿过重重封锁抵达了南京。
季明明很快译出了电文，她的手有些抖。
电文很短，只有一排名字和一句话。
“烧掉荆棘才能迎来春天，一切都是为了胜利。”
落款，是六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