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梁承烬刚走进那间发霉的办公室，就看到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几本厚厚的账册。
“梁副主任，您要的东西，我们连夜给您整理出来了。
”丁默邨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
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紧张和不安。
“辛苦了。”
梁承烬点点头，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
账册做得“很漂亮”，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
数字对得上，条目也合理。
任何一个外行的查账员，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季明明站在梁承烬身后看了一眼那些账册，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这些东西，恐怕比她的脸还干净。
“丁处长，有心了。”
梁承烬合上账册，看着丁默邨。
“李处长对我的工作，还真是支持啊。”
“主任说了，都是为汪先生办事，应该的。”丁默邨连忙说。
“是吗？”
梁承烬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了另外一个小本子，扔在桌子上。
“那麻烦丁处长帮我解释一下，这个本子上的账是怎么回事？”
丁默邨心里咯噔一下，低头看去。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笔记本，上面用钢笔记录着一些零散的条目。
“三月十二日，夜，西区仓库，出货，鸦片三百公斤，收款，金条二十根，经手人，吴四宝。”
“三月十五日，法租界，仙乐斯舞厅，消费，美金三千，签单人，李士群。”
“三月十九日，黑市，购入德制MP18冲锋枪二十支，子弹五千发，付款，黄金十两，接头人，马啸天。”
……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了十几条。
每一条都记录着准确的时间、地点、人物和金额。
丁默邨的眼睛越瞪越大，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这个本子上的东西，才是76号真正的账！
是李士群的小金库，是他用来收买人心、扩充实力的命根子！
这些事，全都是绝密中的绝密。
很多连他这个情报处长都只是略有耳闻，根本不知道详情。
梁承烬……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这是诬陷！这是伪造的！”丁默邨的声音都变了调。
“是吗？”
梁承烬靠在椅子上，慢悠悠地点了一支烟。
“那丁处长是说，李处长没去过仙乐斯？吴队长没卖过鸦片？还是马副队长没买过黑枪？”
“我……”
丁默邨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怎么解释？说没有？可这些事都真实发生过。
说有？那等于直接承认了李士群私设金库，私通黑帮，私购军火。
这三条罪名，哪一条捅到汪精卫或者日本人那里，都够李士群死一百次的。
“丁处长，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梁承烬弹了弹烟灰。
“把真正的账本拿来。不然我这个小本子，可能一不小心就会掉到不该掉的人手里。”
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得可怕。
丁默邨站在那里，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
梁承烬这是在逼他站队。
要么继续跟着李士群一条道走到黑。
然后等着被梁承烬这个小本子炸得粉身碎骨。
要么就把李士群卖了，换取自己的平安。
“我……我去拿……”
丁默邨挣扎了许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转身，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向外走去。
他知道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就已经背叛了李士群。“等等。”梁承烬叫住了他。
丁默邨身体一僵。
“别去档案室了。”梁承烬说。
“李处长的保险柜钥匙，你应该有吧？”
丁默邨的瞳孔猛地一缩，因为他确实有。
李士群为了以防万一，配了一把备用钥匙给他。
这件事连李士群的老婆都不知道。
丁默邨感觉自己在梁承烬面前，就像一个没穿衣服的人。
所有的秘密，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去吧，去吧。”梁承烬挥了挥手。
“我在这里等你。”
丁默邨失魂落魄地走了。
季明明关上门，走到梁承烬身边。
“你真的相信他？”
“我不相信他。”梁承烬掐灭了烟。
“我只相信，他比任何人都更怕死。”
“李士群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当然不会。”梁承烬笑了笑。
“我就在这儿等着他来呢。”
他要的不仅仅是账本，他要的是让李士群彻底失控。
只有当一个人愤怒到极点的时候，才会做出最愚蠢的决定。
李士群的办公室里，吴四宝正暴跳如雷。
“主任！丁默邨那小子反了！他带着人，正要去撬您的保险柜！”一个心腹特工匆匆跑来报告。
“什么？！”
吴四宝一把抓住那个特工的衣领。
“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的！他还说……还说是奉了梁副主任的命令！”
“他妈的！”
吴四宝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转身就要往外冲。
“老子现在就去宰了那个姓丁的叛徒！”
“站住！”
李士群低沉的声音响起。
吴四宝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李士群。
李士群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可怕的平静。
他坐在那里，手指轻轻地敲着桌面。
他知道丁默邨的背叛，只是时间问题。
他低估了梁承烬，也高估了自己手下的忠诚。
“主任，就这么让他把东西拿走？”吴四宝不甘心地问。
“那可是我们……”
“拿走就拿走吧。”李士群打断了他。
“一本账本而已，死不了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特工。
“四宝，你跟我多久了？”
“从青帮的时候就跟着主任了，快十年了。”
“这十年，我待你如何？”
“主任待我恩重如山！没有主任就没有我吴四宝的今天！”吴四宝激动地说。
“好。”李士群点点头。
“现在，我需要你为我做一件事。”
他转过身，看着吴四宝，眼神变得幽深。
“一件……可能会让你送命的事。”
吴四宝愣了一下，然后挺起胸膛。
“主任您说！只要您一句话，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我吴四宝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李士群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吴四宝的脸色，随着李士群的讲述，不断地变化。
从一开始的疑惑，到震惊，再到最后的狰狞。
“主任……这……这能行吗？”吴四宝有些迟疑。
“要是败露了……”
“没有要是。”李士群的语气很冷。
“做干净点，不要留下任何把柄。出了事就说丁默邨勾结重庆，畏罪自杀。所有的事都推到他头上。”
“梁承烬那边……”
“他不会有证据的。”
李士群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残忍的笑容。
“他再聪明，也算不到人心能有多黑。”
“明白了！”吴四宝的眼神，也变得凶狠起来。
“我这就去安排！”
吴四宝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李士群看着他的背影，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端起桌上已经冷掉的茶，喝了一口。
梁承烬你想玩，我就陪你玩到底。
我倒要看看，当76号的处长死在你的办公室里时，你该怎么跟汪先生和日本人交代。
与此同时，三楼的办公室里。
丁默邨抱着一个沉重的铁盒子，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苍白，眼神躲闪，不敢看梁承烬。
“梁……梁副主任，东西……都在这里了。”他把铁盒子放在桌子上。
梁承烬没有去碰那个盒子，只是看着丁默邨。
“丁处长，你好像很紧张。”
“没……没有。”
“你怕了。”梁承烬说。
“你怕李士群报复你。”
丁默邨的身体抖了一下。
“你放心。”梁承烬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他没机会了。”
“什么意思？”丁默邨不解地问。
梁承烬没有回答。
他看了一眼手表，然后走到窗边，朝楼下看去。
院子里，吴四宝正带着几个亲信行色匆匆地朝着办公大楼走来。
每个人的怀里都鼓鼓囊囊的，像是藏着武器。
“因为他很快就会自身难保。”梁承烬说。
他转过头，对丁默邨笑了笑。
“丁处长，恭喜你。从今天起，你就是76号情报处唯一的负责人了。”
丁默邨还没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紧接着，是几声沉闷的枪响。
丁默邨脸色大变，直接冲到了窗边。
只见院子里，一个他派去拿账本的心腹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而吴四宝，正带着人封锁了办公大楼的出口。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丁默邨惊恐地回头看向梁承烬。
“一份假账引发的血案而已。”梁承烬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走到丁默邨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现在你该知道怎么做了吧？”
丁默邨看着楼下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又看了看梁承烬那张平静的脸。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没有退路了。